可能是看在于泯星这些年给酒吧带来的收入属实高,他陪酒的那个酒吧在听完于泯星以后大概率不能喝酒时,依然很热情地将他留下来,说也可以唱歌调酒。
按照韩琳说的开了药,吃了几个月,讲实话于泯星没觉得这药有什么作用,只是让手抖的症状更严重了。
“当然起效不会那么快,这是一条很长的路。”韩琳说,“现阶段的主要任务是让你不要变的更糟糕,身体第一。”
“上次说的不要喝酒都落实了吗?咖啡什么的也别喝,药一定要按时吃。”
每次来于泯星都会收到韩琳“一定要按时吃药”的叮嘱,像是有千里眼似的——
大多数时候于泯星压根想不起来吃药,即便每个月每个月来,每次都有没有按时吃完的状况。
这不能怪他。
对于重度抑郁症患者来说,下床,走路,都是很困难的事情。考虑到这一点,韩琳建议于泯星把吃药的闹钟提前一个小时设置好。
没办法立刻就开始,那就一点一点缓冲着来。
就目前的社会情况来看,抑郁症被完全治愈是极少数的概率,在网上宣布自己脱离苦海的人,大家只看到终于可以不再吃药,撕掉自己身上的标签,却没人问这其中花费了多长时间和多少与躯体化对抗的努力。
在床上病发没办法动,大多数情况下于泯星都在刷视频——这是费力气最小的活,能让他感觉自己的五感还在,还没死。
于泯星没完全和韩琳说实话,这很难描述,因为说出口,听上去更像是一个精神病人。
明明一个人在家,却总有人听见隔壁有人在低声交谈。隔壁肯定住着人,但他确信即便是隔音特别差的房子,也不会是他感受到的无时无刻都有动静。
隔着墙他总想将头从被子里探出来,费劲地去听清内容时,那声音就会悄无声息地散掉。
他很少点外卖,听见门铃声总会去开门,开门了发现时空无一人的楼道,会觉得背后阴森森,把自己吓一跳,立刻缩回床上去。
极致的窒息和眼前低头不见五指的恐怖让深夜躯体化的发抖和窒息变的更加恐怖,总让他以为自己距离见到黑白无常只剩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于是在某个还有精力的下午买了一盏小夜灯贴在墙上。
那一点暖光洒下来,睫毛投影在下眼睑的位置,于泯星忽然体会到了白榆同样怕黑的感觉。
过去的那些数不过来的深夜,白榆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他不得而知。
·
云城的生活节奏相比其他较为熟知的城市更慢,风景其实不错,但因为地方太小又偏,就算是在网上查找类似的城市攻略,也不会将云城划拉进去。
毕竟风景在哪里都是最常见的景象,不值得人跑一趟。
稍微有点知名度的,算个极小众的打卡点——是个寺庙。在很高的一座山上。
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修建的,爬上山没有缆车没有其他,光靠一双腿,要爬上去要走很多很多个数不清的楼梯。
寺庙在山顶,于泯星听韩琳闲聊时提过一嘴,叫“寂安寺”。云城的老人说那里求平安很准,里面的人会算什么东西,但外地人从来没听过。
可能人的好奇心就是这样,韩琳越说很难爬很少人,于泯星就越想自己去试试。
不过他对自己的身体情况很清楚,别说爬山,严重时爬起床都难,心有余而力不足。
说来奇怪,于泯星之前从来没对爬山求寺庙什么的感兴趣,桉城和海城也有寺庙,还是比较出名的景点,他从未有想去看一眼的想法,怎么一到现在想去也去不了的时候,反而起了冲动。
这份不知从何而来的情绪竟然成了他之后长久治疗刺激的方法。
于泯星不知道韩琳是不是在心理学也有研究。
吃了大半年的药他认为并没有什么作用,并且每到特定时期他的躯体化就会恶化。
和平常发病不一样,是感觉有一双手掐住自己脖子,浑身大汗淋漓,四肢却一点都动不了,像是濒死的感觉,次数频繁且持续时间很久。
他几次在复查时向韩琳提出要停止治疗,都被韩琳反问“你不想爬上那座山了吗”反问回去。
精准地拿捏。
可短时间能用几次,随着病情恶化,加上于泯星感觉自己的脑子越来越生锈,到了都要转不动的程度,外界什么刺激都失去效果。
他放弃了治疗。
钱包其实也付不起几个月的药和检查钱了。他把所有人都想的太好,不能陪酒,光去当其他的只能在他还有精力的时候,而这个病最大的特点就是让人失去精力,失去希望。
于泯星已经很久没收到酒吧老板的上班通知,持续时间该有两个多月,为了不让韩琳担心一直没说。
断药的前几天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觉,于泯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愣神,很仔细地感受身体的每一个部位。
断药后的半个月,早上起来的时候天是灰的。他用力掐了下自己的手掌心,在床边坐了很久。
屋子里好像停水停电了,前两天于泯星收到物业消息说冬天气温低,最近还在一直下雪,水管和电力系统要统一维修。
现在应该是在抢救。
没有电,于泯星也没有看手机,只是裹着被子在床边坐着,看着窗帘缝隙里透出一缕若有若无的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起身去了一趟厕所,回来的时候看到桌上一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买回来也不知道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打开的书。
随意打开一页,那页全是文字,看的人发晕。
他想进入那篇文章,在第三次看着看着发现自己只是扫过文字但什么都没看进去时头痛地停下。
于泯星睁大眼睛用力盯着,视线捕捉到了几个词。
“旅游”“打卡”“餐饮”
那似乎是一本《读者》,这篇讲的大概是作者出游的文章。
真是好上岁数的一本杂志。
于泯星盯着,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韩琳口中的那座寂安寺。
想去。他一直想去。
很不成熟的想法,每次冒出来都像是一片被手指头戳进水里的一片叶子又顽强地挤上来,再被压下去,循环往复。
胃里后知后觉地传来空落落的感觉,他去冰箱里拿了一袋切片面包,抽出一片咬进嘴里。
没什么味道。
他翻了一下手机,搜那座寺庙的位置。比想象中还要偏,竟然还有一班可以直达的十号线地铁。
于泯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他不信佛,不信保佑,不信祈求——如果真的有用,那么过去的那么长时间,他还会是那么痛苦吗?
至于那个带着红绳的木头牌子,于泯星对那东西的信任程度极低,不认为能挡住任何东西,比如他们口中的灾难和厄运。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着。凌晨四点半,窗外还在下很细的雪,落在空调外机上都没有声音。
白榆这时候会在干什么呢。
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同样失眠着吗。
于泯星很吃力地去拿手机,把早上看的那条导航线路截图。
五点半,他和自己在脑海中的斗争结束,在床上翻了两个身后坐起来。
水电在昨天上午就抢修好了,效率很高。不过于泯星还是没开灯,在黑暗里把自己收拾好,带上钥匙和手机,在玄关处站了十分钟回想自己还需要带什么。
鬼使神差地,他将一直保存着的、至今不知道那是用来开什么的那把绿白配色的钥匙带上了。
出门时天还是黑的,于泯星撑着把透明的伞,路灯打在伞面上,把影子拉成模糊的色块。
地铁上人很少,他一眼看过去,只看到零星几个身影,裹紧了自己的衣服分散坐在不同的车厢里。
他觉得自己像一块百分之百纯度的黑巧,被放进一个透明的玻璃糖罐。
因为一直没人想要——不会有人愿意花钱买上一块这样的巧克力带回家,就只是为了吃苦。
这是个不用特地买黑巧也能吃到不少苦的世界。
于泯星将脖子后仰,看着对面玻璃倒映出来自己的样子。纯黑的衣服,苍白无血色的脸,肉眼可见的颓败气息,像一株快要枯死的干花。
有黑色的花吗?他不知道。
这样的人,竟然要去爬山,在下着雪的天气下爬山,为了去那个传说中的寂安寺,去求一个平安符。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掉了,又或者还是在做梦。
这一切都十分不可思议,不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直到雪落在手背上,于泯星惊觉自己将伞落在了地铁上。
算了。
如果那把伞幸运地没被人发现,希望它能在深夜拯救另一个没带伞的笨蛋吧。
和网上的图一样,到了地方,于泯星抬了一下下巴,看到被雪盖了大半的石阶,两边的树被厚厚的雪压弯了枝,路的尽头消失在灰白色的雾里,好像要把人送到天上去,永远爬不完似的。
山下一个人都没有。就连在进门处的保安看见这个天这个点有人来爬山,也举着保温杯目送了很远,脸上时说不出的错愕。
迈出的第一步,雪被鞋底踩实,发出咯吱一声,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他走的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走的还算稳当,不至于一个脚滑让自己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