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暄过后,紫鹃独自去往偏僻冷清的梨香院,探望久病缠身的王熙凤。王熙凤枯瘦无力倚在榻上,面色蜡黄晦暗,咳喘不断,当年管家奶奶的锋芒早已消磨干净。见紫鹃专程来看自己,心中百感交集。紫鹃先将西山炼制的养气丸、百年老参放在床头,待屋内伺候丫鬟尽数遣出门外,方才从随身锦袋取出一封封规整的二百两纹银,悄悄塞到王熙凤枕下。
待银钱安放妥当,紫鹃俯身至她耳边,放轻嗓音,一字一句转述贾奇珍的叮嘱:“琏二奶奶,贾公子托我悄悄同你说一句心里话。往后放高利贷的营生万万不可再做。那些上门借贷之人,本就是走投无路、手头拮据之辈,日子稍有起伏便无力偿还,到最后非但利息分文收不回,连当初借出的本钱也要尽数亏掉,反倒平白积攒许多仇怨,于你自身、于府中皆是隐患。如今有这二百两银子在手,先安心抓药调养身体,莫再为钱财铤而走险。”
王熙凤指尖摸到枕下沉甸甸的银两,心中骤然一松。她久病困榻,手中常年无闲钱买药调理,府中开销处处捉襟见肘,全靠往日放贷的薄利勉强支撑,长久积郁心头,身子一日衰过一日。此刻凭空多了二百两纹银,又听闻这般恳切劝诫,眼眶瞬间发热,连连点头应下,只低声应承自己记在心里,往后定然收敛。得了这笔银钱,心中压着的千斤重担散去大半,连日昏沉萎靡的精神,反倒真的清爽几分,眉眼间也多了一丝活气。
一应慰问之事办妥,紫鹃又绕去下人居住的偏院角落,探视早已油尽灯枯的晴雯。晴雯卧在破旧木板榻上,数月缠绵重病,贾府自顾不暇,寻来的大夫草草用药,无一人费心照料,此刻气息微弱,身形枯槁,眼看撑不过三五日,命悬一线。
紫鹃望着旧人凄惨模样,当着一旁看守婆子的面,清晰郑重道出西山的打算:“晴雯,我此番是奉江南西山贾奇珍公子之命而来。知晓你心性清白,命途坎坷,如今重病缠身困在此处无人照管。贾公子心生恻隐,愿意拿出五百两白银,全额交付你的身价,将你从荣国府彻底赎出。赎身之后,便送你前往西山安心养病,庄内有名医常年坐馆,各色药材应有尽有,居所安稳自在,无人苛责管束,只求能为你留住性命。”
五百两白银,于如今内里亏空殆尽的荣国府而言,绝非小数目,足以填补府中一大笔亏空,抵得上十余名仆婢的身价总和。看守婆子当场大惊,不敢擅自做主,连忙快步跑去禀报王夫人与府内管事,消息转瞬传遍整座荣国府。
贾宝玉听闻此事,又惊又喜,只是本性依旧无半分长进。他只一味心疼晴雯清白受委屈,感念西山一片善心,自身却无半分财力、办法施以援手,唯有拉着袭人低声感叹,满心只羡慕江南那片能容人的福地。袭人静静陪在他身侧,温声安抚,依旧是整座萧条府邸里唯一全心全意体恤照料他的人。
一时之间,荣国府内议论不休,有人贪图五百两白银,觉得这笔银子能解燃眉之急;也有人受王夫人往日言语影响,对晴雯心存芥蒂,不愿轻易放她离开。紫鹃不催不逼,静候府中给出答复,一面在荣府暂住几日,时常去贾母院中陪老人家闲谈,隔日便探望王熙凤,也偶尔与探春、宝钗闲话几句,将西山安稳平和、女子亦可读书求学的光景缓缓说与众人听。
千里之外的西山,贾奇珍收到沿途探子传回的书信,知晓紫鹃顺利入京、诸事有条不紊,又听闻王熙凤得银之后精神好转,稍稍放下心来,只静待荣国府关于晴雯赎身一事的回话。南北两地一盛一衰,一边烟火兴旺、人人有归处,一边朱门萧瑟、众人困苦,遥遥对照,高下立判。而宁国府贾珍亦收到耳目禀报,听闻西山遣紫鹃入京接济荣府,心中又妒又恨,偏现下手中无半分制衡贾奇珍的筹码,只能按捺心思闭门蛰伏,暗中继续收拢京中旧人,悄悄积攒算计西山的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