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三瓣两翅

孙强睁开眼的时候，睫毛上挂着西廖维度的碎云。

他动了动脖子，听见颈骨发出玉石碰撞的脆响——

不是人类的脆响，是长着三瓣下颌的人面羊的脆响。

他低头，看见自己覆盖着奶白色短绒的前蹄，蹄尖沾着一点半透明的玉髓，像每一个山东人面羊精天生的胎记。

风从西廖山的峡谷吹过来，带着白玉打磨过的清甜，还有水果发酵的软香，裹着他的绒毛往骨头缝里钻，他听见自己的胸腔里响起不是自己的声音：

保湿养生功，第一层，玉养皮，水养髓......

胡刚在他旁边打了个喷嚏，喷出来三颗带着绒毛的白玉籽，滚到玉贵的角边。

玉贵本来闭着眼蹭一块光滑的山岩，听见动静把他那颗长歪了的羊角转了半圈，羊脸上皱起人类才会有的眉头——

那眉头长在两道弯眉下面，眼睛是人类的圆眼睛，鼻子是人类的挺鼻子，只有嘴裂开成羊的三瓣，说话的时候带着羊绒蹭过玉石的闷响：

“坐标偏了三十七个刻度，廖余的维度轴在穿的时候抖了，我当时抓着节点就感觉不对，风是从西边往廖余吹的，不是往南舍。”

孙强撑着前蹄站起来，四条腿还有点打颤。

他原来在南舍维度是一米八的汉子，走一步能带起一股风，现在身高才到原来的腰，低头能看见山草从自己肚子下面钻过去，草叶上沾着的露水蹭得绒毛发痒。

他抬头往远看，西廖山像一块被谁啃过的白玉，横亘在天地之间，山这头是缓坡，长满了结着彩色果子的矮树，风一吹果子滚得满山都是，撞在白玉岩石上弹起来，溅出甜腥的果汁；

山那头隐在云里，能看见西廖河闪着金晃晃的光，像一条系在山腰间的金腰带。

“这就是西廖维度？”

孙强舔了舔三瓣嘴，舌尖尝到一点玉的甜味，“我们原来要回南舍，怎么成了人面羊精？”

胡刚也站起来，晃了晃他那对分了八个叉的羊角，把挂在角上的一片果树叶抖下来：

“我刚才摸了摸这身子原来的记忆，”他的声音比孙强更低沉，像玉石滚过深潭：

“山东这边都是我们这样的，人面羊身，天生带玉髓，靠吃山果喝山泉水练保湿养生功，练到最高层能让全身的骨头都变成白玉，不老不死，永远水润。

山西那边是人面鸟精，人脸鸟身，翅膀根天生带金砂，靠吸西廖河的水汽练金气聚形功，最高层能把全身骨头炼成纯金，也是不老不死。”

“那四材呢？”

玉贵往前走了两步，蹄子踩碎了一块风化的白玉碎石，碎石碴子落在草叶上，像撒了一把碎星，“原来我穿之前就记得，不管羊精还是鸟精，修炼都要金玉果水四个东西对不对？”

胡刚点头，一只山雀飞到他的角上，歪着脑袋看他这张长在羊身上的人脸，胡刚吹了口气，山雀扑棱着翅膀飞走，带下一根金红色的羽毛——

那是山西人面鸟精掉的羽毛，落在白玉石头上，金光照得人眼睛发晃：

“对，金是金砂，玉是玉髓，果是山果炼的果浆，水是西廖河的天水。

我们羊精山上多玉多果，就是缺金少好水——西廖河的源头在山西，河水流过山西的金矿区，水带着金气，比山上的泉水养人多了。

鸟精那边多金多河水，河上全是他们的地盘，就是缺玉缺果，他们那地方山都是金山，长不出果树，玉更是一颗都挖不出来，所以两边天天抢，打了快一万年了，死了不知道多少精。”

孙强走到一块突出的白玉悬崖边，往下看，缓坡上星星点点全是人面羊精，有的躺在果树下晒太阳，有的趴在泉水边磨角，还有的聚在一起，对着一块刚挖出来的白玉念叨保湿养生功的口诀，羊毛白得像云，人脸个个都带着愁容——

他能感觉到，那种愁不是个人的愁，是整个种族刻在骨头里的愁，每过三个月，鸟精就会飞过西廖山，抢一次果和玉，羊精也要结队翻过山头去抢金和水，每次都要留下几十具羊骨头，白花花码在山口，像一堆废弃的白玉料。

他摸了摸自己角根，那里有一道旧伤疤，是半个月前刚和鸟精打斗留下的，原来的那个孙强等三个羊精已经死在那场打斗里，被来自廖余维度的三个灵魂占了身子。

原来的记忆像浸了果汁的纸，慢慢在他脑子里化开：

三个月前，鸟精首领秃鼻带着三百只人面鸟精飞过来，抢了整整两百篓刚摘的红果，杀了十八只羊精，把他们蹄子上的玉髓都扣走了，留下话来说，这个秋天要是不送一百块白玉五百斤果浆过去，就要一把火烧了山东的果林。

现在整个山东羊精都在慌，年轻的羊磨好了角，年老的羊把自己攒了几百年的玉髓都拿出来，说要再和鸟精打一场，可没几个羊相信能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