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含淑在外面无端逛了很久才回到家里，她父母早回来了，还是那样子，家里的新门已经装上了，是很漂亮的青色。

她回到房间里，凌今全正坐在炕上，手里拿一本书来看，她一眼便认出来这是她的书，是她学生时代买的，不知道他从哪里翻出来的。

凌今全已经抬头向她微笑了一会，席含淑也向她笑了笑。

凌今全笑道：“我问了，他们说你想自个走走。”

席含淑笑道：“我像你一样。……你当时为什么独自走了，我就是怎么回事。”

凌今全点点头，没有深追，只道：“在这太受罪了吧？”

席含淑也只笑着坐在他身边，将他手上的书给夺下来了，是一只黑壳子的书，她笑道：“你从哪找出来的？我都不知道。”

凌今全笑道：“是你妈来这一趟，问我怎么样，我随口说的一句看书，她就找出来了，说是你小时候买的。”

席含淑笑道：“她比我记得还清楚，叫我找我都找不出来。”

凌今全道：“我那次出去走，发现你家这边，其实景色非常美，我是走到了雪少的地方发现的，不然放眼一看全是白的，多少也没滋味。如果要过好的日子，这里倒不错。”

席含淑半晌方道：“其实这就跟《金阁寺》里写的一样，极端的美最终都会毁灭的。”⑴

凌今全笑道：“然而毁灭也是一种自由，不是么？”

席含淑只是笑着。凌今全道：“现在就订机票怎么样呢？明天过完我们直接就走。”

席含淑没有回答，她只是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凌今全正朝她看着。

她那脸色非常倦怠了，倒也不愿意多遮掩，他就知道她一定跟她父母吵架了。他自己与她父母关系现在好多了，自然是快乐的，可是她不快乐。

席含淑也看着他。凌今全先道：“我总以为你父母说的全不对。”

席含淑道：“不——不是的。我并不是要，跟你说这些。”

其实她一直怀在心里面，想对他说：“其实我一直想要救你。”就譬如救了她自己，她一定要告诉他——然而告诉了就万事大吉了吗？

她当然可以想到他的苦衷呵，现在又想到了。

凌今全仿佛有一点变了。可是他要维持自己的事业，那种与人打交道的艰辛他怎么会说呢？留在她面前的印象不过是强势。

席含淑道：“今全……我突然，也明白了。”

凌今全笑道：“什么？”

席含淑道：“你看我家里面的一切，其实那都是……没有办法的，这样大的一个地方，除非愚公移山，不然就算我们走了，他们也还是这样的。”

凌今全道：“那你想要怎么办呢？如果你不想他们搬过来，那再商量一下。”

席含淑道：“他们在这我不会放心的。”

凌今全道：“那么还是搬过来吧？减少见面怎样？我来出面。”

席含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了。凌今全也微微笑了笑，低头到旁去又拿了一本书，都是她的书，席老太太翻出来的不止一本，现在都在他手旁摞着。买的时间太长了，翻开来，忽然有几页歪了下来，席含淑一只手按了上去，笑道：“你再翻就全掉下来了。”

凌今全笑道：“那正好可以买本新书了。”他瞥了她一眼，欲言又止，他把书给盖上了，过了一会才笑道：“你也没必要替他们担心，我都看在眼里的。”

席含淑道：“你是说我不坚定？”

凌今全道：“优柔寡断也是你的好处。”

席含淑突然也笑起来，道：“后来也成我一个坏处了！”

凌今全想了一会，怪笑道：“其实呢，这么说来也是好的，你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我们也不能在一起。你也不需要改变。”

想改也改不了了。她有体面的工作，又有父母要赡养，即便再痛苦，还不是得回家乡里来吗？假若有那种勇气，现在的好生活也可以全部毁灭，连同毁了她自己，然而她做不到，也不可能做到。

就算是凌今全自己，都到现在这个地步了，他还能像以前那样跟自己的父母做斗争吗？想有那种毅力，也可以，但是得不偿失，毕竟不是以前了，左右不过一个“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