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不成能自己打自己?他不愚蠢。他是聪明人。大家都是聪明人。
归根结底,席含淑还是受了一个大刺激,凌今全也等不及了,计划着后天就走,根本把她说要回访许家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席含淑提醒了他,他笑道:“噢,就照你那么办。”
除夕这天晚上,已经有人放起烟花来,这里不是城市,可以尽情放,烟花炸着,真像一条一条菊花丝,不同颜色的,在黑色的天空中一现,下一刻便覆灭了,因为要守岁,这一天晚上就没有睡。
待到天浅浅地发亮,她与他都有点困顿了,席老太太却来喊他们吃饺子,包的又是猪肉馅,一拿一个大,不论先前怎么样吵架,那都是自家人,有那种纽带,又不可能真决裂,席含淑本来就生活在一个家庭关系非常深的世界里。
不论怎样,新年了,大家都是喜气洋洋的。
席老先生左手有点毛病,总是颤抖,他就没有来外地包饺子。外地顶上吊一只灯泡,许久了,上面覆了一层灰,照下来的光也有点不稳定。
席含淑顺了一颗糖在口袋里面,现在拿出来偷偷地把糖包在饺子里面了,用大拇指在上面按了一个印做记号。
也是两种饺子馅,一个韭菜鸡蛋的,一个猪肉葱的,她包里面的是猪肉的。
那是他们这边的老糖,叫“酥心糖”,芝麻花生味的,很长一个,不过好在包的饺子都在,可以藏得下。
过年这天晚上,大家都在席老夫妻房间里看春晚,那一盘子的瓜子和喜糖又被端上来了,席老太太将那只金镯子给在手上戴着,两只手盖在桌上敲核桃,扒来瓤给席含淑和凌今全分了。那只饺子的印记是蒸完了还可以看出来的,她有意夹给凌今全,吃出来一颗糖呢,大家都笑了。她母亲说她爱捉弄人。
席含淑告诉她,他们明天就走了。
席老太太显然很惊讶,道:“这么快就走呀?我还寻思明天炖猪蹄子呢。”
凌今全微笑道:“我们也想在爸妈这多待待,就是太忙了,没办法。”
席老太太笑道:“你们爷们都忙,忙事业嘛!回头让含淑给你理行李。”
凌今全笑道:“已经收拾好了。”
席老太太笑道:“我还是得说,真的太快了!”她转向席含淑道:“你明年还回不回来呀?”
凌今全笑道:“用不着明年,我们三月份婚礼就来接爸妈。”
席老太太笑道:“哦,我都急忘了,呵呵,结婚好!”
她突然就拿只手捂住双眼,原来在那里擦眼泪,她哭了,他们都很愕然。
席含淑迷迷糊糊的,很难想起来她母亲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其实是上次给她打电话慰问情况的时候——她想起来了。
席老太太泣道:“我本来以为到死都看不到你结婚了,你老是跟我犟。呜!让小凌看了,这多不好呀!”
席老先生道:“你也知道!这是他们的喜事,就不要哭了?”
席含淑撕了两张纸巾给她,席老太太擦着眼泪,也觉得太丢丑了,很快又笑嘿嘿的,重复着说:“你们结婚好。”
席含淑弯了一下嘴角,强忍着没有说话。
春晚看到半夜他们才回去睡。
隔天早上,很早就起来了,凌今全订的是下午的飞机票,而他们早上就要乘客车走,席老太太趁早起来弄了些水煮蛋用塑料袋装上,卷了一个结,给放在席含淑的背包里面了。
在院门口等车的时候,席老太太便帮她整理领子,把领子翻下来,又向外扯了好几下,趁着凌今全在这里,她也仿佛是故意说道:“娘俩之间,不讲什么对错,妈只希望你以后可以想通,好好过日子,到了婆家,也得用心帮帮家里做事,以后婆家就是你的靠山了。”
席含淑终于还是道:“爸爸妈妈自己保重吧,我听你说的,那都是没道理的话,也一点不公正。”
席老太太那脸色也是不太好,碍于凌今全在,没有发作,只道:“那也都怪你爹妈没本事,帮不上你什么忙。”
席含淑轻声道:“我走了之后,你们再不要这样说了。”
她是上了客车才忍不住哭的,只将脸转向窗外,窗子上浮着一层晨晕,笼统地映出她糊花的脸来。
然而驶离了这里,那些事于她而言仿佛也是很久远很久远的。
迷蒙之中,只感到凌今全的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她也将双眼给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