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们说,隋屹以前是快班班头,后来因为屡破大案,还有个举子的功名在身,破格升任为录事,虽无品无阶,但大小是个官儿了,月钱也涨了点儿。
快班的兄弟们至今还是习惯叫隋屹“头儿”,虽然他们已经有了新的“头儿”,就是此刻站在隋屹左手边,高高瘦瘦精神头很足的辛澈。
捕快毕吉本附和道:“是也是也,只有头儿您能带领我们护明知安宁,结果来了个劳什子万似白,你说哪有人叫这名儿的啊?指定不是什么好鸟!”
新头儿辛澈用刀柄在毕吉本脑袋上敲了一下,骂道:
“夯货,平日叫你多念书偏不听,这下连别人名字都念错,说出去让人贻笑大方,那俩字儿念‘莫其’,万俟白。”
毕吉本幽怨地揉了揉脑袋,朝隋屹递去一个可怜的眼神,跟我平日告状卖可怜时一模一样。
隋屹不语,只一味轻轻敲打椅子扶手,应该在想大事,比如如何对付那新来的县尉。
“万俟白。”步将黎重复着这个名字,忽而灵光一闪,眼睛瞪得浑圆,说:“复姓万俟的人可并不多,当今世上身份最为显贵的,还是圣京那位立下赫赫战功的大人物。我听说这位新县尉万俟白曾是大理寺少卿,你们说会不会?”
“会什么会呀!”毕吉本断然否决,“若真有那般显赤的身世,就不会被贬到我们这样一个中县来当县尉了,芝麻大点的官,能吟贵到哪里去?退一万步讲,大理寺少卿做不下去,靠关系才到我们明知县来,那也是草包一个!”
他话音刚落,又挨了辛澈一刀柄。
辛澈有些恨铁不成钢,警醒他道:“第一,那俩词念‘显赫’、‘矜贵’,第二,这话我们私下说说也就罢,断不能往出说,人再不济,那也是你我的顶头上司。”
毕吉本虽不服气,但也自知理亏,闭嘴不说话了,省得辛澈又拿刀柄揍他。
步将黎压低声音又说:“是不是草包还不好说,我听说他在圣京逼死了朝廷重臣,这才贬到我们明知县来的。你们说,他若当真逼死了朝廷重臣而不抵命,这后台得多硬啊!”
毕吉本说:“啧啧,要真是如此,我们的好日子到头咯!”
我也有些担心,若万俟白当真是这样一个奸佞之臣,何止他们,或许连小狗我以后也不能在县廨这般随心所欲了。
此时隋屹似乎想明白了什么,终于停止敲打椅子扶手,目光一直,腾地站起身来。
其余三人对他翘首以盼,跟我一贯盯着他手里的肉包子一样。
隋屹双手往腰上一叉,凝重地说:“你们说……”
三人靠近细听,我也竖直了耳朵。
隋屹继续说:“伙房咋还不开饭呢?我早上可见得老钱拎了三条大草鱼回来,肥得流油呐!”
三人扶额,万般无奈。
“头儿,你就不担心新县尉的事么?”毕吉本急吼吼地问道。
隋屹大手一摆,说:“管那劳什子事作甚?县尉乃一县要职,由吏部铨选,岂能因为破了几个案子便敢肖想?唔,我还是更担心老钱偷吃,三条大草鱼啊,我瞅着能有几十斤!走走走,去伙房看看。”
说罢,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屋子,似乎这才看见趴在门槛边的我。
我一个激灵站起身,冲他连叫三声,又原地转圈跺脚三下,隋屹一看,脸色微变。
“小九,可是发现了什么?”
“汪汪汪!(有命案!)”
连叫三声,转圈跺脚三下,是隋屹教我的暗号,但凡有正事就这样做,他定能明白。
“速领我前去!”
隋屹想也不想,便随我阔步往门外走,辛澈他们见状,也携刀跟了上来。
我领着他们往稻草塔那边跑,在公廨前院遇上了曹怕事和贾来事。
准确地说,是县令曹开福,和县丞贾兢业,一胖一瘦,胖的矮,瘦的高,像根竹签插了颗肉丸子,相当滑稽。
“哎哎,你们跑哪儿去?怎么见到县令大人也不行礼?真是坏了规矩!”
贾兢业不满地嚷嚷道,两撇八字胡一上一下,嘴巴一开一合,露出被虫蛀烂的黑牙齿。
真是丑得要命!
见隋屹他们只是驻足却不答话,贾兢业还待教训,便听曹开福说:“罢了罢了,年轻人嘛,无妨。”
而后他背着手,笑眯眯地朝隋屹走来,说:“隋屹啊,我们年轻有为的隋录事,这都要开饭了,你去哪儿啊?去哪儿不打紧,早些回来,新任县尉大人今下午就到,你们可得好好在县门口去迎接呀!”
曹开福一个中县县令,正七品上的官职,言语之中却尽是对新任县尉的尊崇,连我都看出来些端倪,隋屹他们肯定也看出来了。
隋屹咧嘴一笑,对曹开福说:“是是是,大人,您瞧我这还有要事,忙完即刻回来。”
说罢,不等曹开福应声,隋屹领着三个捕快小跑着出了公廨。
我听见贾来事在后头骂骂咧咧,暗下决心一定要再咬他两口。
我准备咬他屁股让他没法坐,咬他手指让他没法拿筷子,我还要将他的衣服咬得稀巴烂,好给隋屹出气。
这些都是我将来的计划,眼下之重,还是快些领隋屹他们去稻草塔那边。
等我领着隋屹再次来到稻草塔时,四眼还听话地趴在原处,半步未离。
因为还不是种水稻的季节,是以这片田地没什么人来,四眼才能守得这般轻松,不然别人一跺脚,他怕是就吓得屁滚尿流了。
见到我来,四眼忙起身迎接,尾巴摇得就像螺旋桨,真怕他下一刻飞到天上去。
我无视他,径直跑到稻草塔前,抬起前爪扒拉了一下稻草,那只苍白的手又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