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神情悲伤,给他递纸。
两个人说了什么,麒麟听不懂。
转身离去,约了另一拨人,又玩了一晚上。
喝到半梦半醒的时候,上次的女孩又问:“你今天没陪你的开心小狗孩儿?”
“我说了他不是狗!”
“那他到底是谁?”
……麒麟憋了半天。
他其实有点生气,觉得纪慈心机重,每天装的喜气洋洋,让这群人都喜欢他,却背地里跑去跟旁人哭。
跟着他很委屈他吗?他每天看孩子什么都做不了难道不烦吗?在他姑父那里哭什么?
但是起哄打听纪慈身份的人太多了,他来了句:
“还能是谁?”
“我弟弟的哥哥。”
十七岁的尾巴,休斯家族的大少爷选修了一门中文课,作业都扔给他的小跟班做。
大学毕业前夕,麒麟发现纪慈其实挺聪明。
不是做事麻利的那种机灵,而是对事情的看法和见解独到。
不到10岁的孩子,英文不是母语的情况下,有的时候写起句子来可圈可点。麒麟那时候已经不把小孩当成纯粹的仆人了,见他感兴趣,招了招手。
大少爷把小孩一把抱到了膝头,扯过来一张草稿纸和一支笔。
“微积分学过吗?”
“哦,不难,我做一遍你看着。”
父亲、姑姑、姑父死了。
妈妈躺在维也纳的ICU。
麒麟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在一节课的中间,他不记得自己怎么被冲进来的保镖带走,也不记得在机场等待航线审批时接了多少电话。
他记得自己靠在窗边的位置里发呆,过了会,指尖被人勾了勾。
他觉得烦,下意识张开手指想推开。
一个小小的拳头却瞄准时机,没有片刻犹豫地挤了进来。
过了会,偷偷打量他没反应,胆子膨胀,手指张开,一个同样冷冰冰湿漉漉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
麒麟有一瞬是不满的,他觉得纪慈在可怜他。
但最终没有松开。
母亲临终前的那两周,没有对于离开人世的不舍,只有对他无尽的担忧。担忧他不会照顾自己,担忧家族内忧外患,担忧几十年后兄弟阋墙、酿成大祸。
她最后最后说的一句话:“不要奢望有人永远爱你。可这一生漫长,总要留下谁,替你驱散黑夜。”
“对不起,妈妈不能陪你了。”
麒麟独自在病床前凝望很久,久到膝盖已经承受不住,才趔趄着起来。
推开门,走廊里,纪慈局促地站着,背上是哭到睡着的宋兆雪,手里拉着神色苍白的宋抿霜。
还是孩子的少年轻声叫:
“大哥。”
——此后十一年。
十一年里,麒麟越来越忙,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少。这条路,是一条注定封闭自己,怀疑外界,对抗天命的歧路。
他知道母亲那样叮嘱,是还希望他成家、养育后代,过上每一个休斯向往的热闹生活。
但麒麟再也没有这样的想法。
他身边唯一能说话的,只有纪慈。
他教纪慈做事,带纪慈料理公务,像自己的孩子、接班人一样严格地培养。他们之间自那短暂的绝境温情后,变得不伦不类,是兄弟,也似领导和下属,父亲和儿子。
他们是不可分割的一个整体,除去另一人后,甚至无法讲述对方这些年的经历。
这个没有血缘的弟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成为了母亲口中的那个人。
那个帮他驱散黑暗的人。
然而,
——纪慈太想要一个家了
不是以利益结成的家族,而是有属于他的妻子和孩子的那种,小家庭。
麒麟预见:纪慈终有一天可能离开,以至于对休斯…对他,是毁灭性的打击。
他原本,对宋兆雪存了指望。
作为这个家里纪慈最喜欢的人,他们之间的羁绊能否牢固?
赵昔的出现直接否定了一切。
纪慈还是会在年轻躁动的时节,因为爱上某个女人,而产生和全世界作对的勇气。亲情太单薄。
那么,另一个孩子呢?
双生子是他从襁褓中看着长大的。一个眼神,一个微笑,麒麟比他们本人都更早地察觉到一切。宋抿霜究竟怎么想,麒麟不在乎,他只在乎,宋抿霜作为一个成年人,能不能有本事完成他的想法,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把纪慈留下。
无论什么感情,什么关系。因为这些,都有管教的余地。
结果又令他失望。
他的耐心已经耗尽,并不想再任由纪慈在外漂泊。危险、疏远。
应该选一个人,有足够的阅历又足够难缠,敲打敲打两个小的。宋抿霜和宋兆雪天高皇帝远的伎俩,也该结束了。
他斟酌许久,冷不丁想起一个笑意盈盈的面孔:
「既然纪慈这么说,那就听他的吧。」
年纪相仿的男人,笑得优雅。
在纪慈为这桩生意最终报价之后,麒麟给亚缅打过一个电话。流程都专业严肃。麒麟准备签字的笔落下,听到对方放松后随口的玩笑,停顿一秒,才将名字签完。
但话里微妙的失言,千年大妖们彼此心知肚明。
再后来,货物意外被卡,麒麟深更半夜以纪慈的口吻写了一封求助信。
第二天一早,赵觐出现在了南美。
麒麟无奈地笑。
他知道,他的弟弟又惹出了一桩祸事。
“家主,纪先生在这等了您好久…”
麒麟的步伐加快,心跳也随着血液流动加快。
一推门。
麒麟心中先有怒意,紧接着就是无尽的心疼——沙发上坐着的人,神色憔悴,蜜糖色的眼睛迷茫地看过来。张了张嘴,许久没叫出称呼。
男人快步走过去,一把攥住他冰冷的手,吩咐随从:
“拿我的外套来!”
他声音软了下来:
“没事了,大哥回来了。”
麒麟将人紧紧罩在怀里——
他的弟弟,他的小孩,他从小养在手中精心调教的游隼,又一次飞回了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