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村楼下,冯玉郎摇着手里的画扇,叫人带了三个男郎过来。
“人都在这里了,咱这小地方平时都拿他们来当跑腿小厮用用,真的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衙差退到一旁,把张娓推出来:“张娘子来认认吧。”
张娓局促地上前去,她第一次到这样的地方来,手脚都不知道要往哪放。
面前这三个男郎都五大三粗的,看起来得有二三十岁了。
甚至还有个拿着锅铲的,胡子都没刮干净,脸上被人胡乱拍了些水粉就推出来了事。
“都不是。”
张娓一一看过去摇头,在旁边比划边描述道:“我要找的人比他们要高些,腰更窄些,长得也更好看些。”
冯玉郎靠近在她耳边问:“这位张娘子,你到底是要找谁啊?”
“按娘子你这描述只能上对面戏班子里去请小百鹂了。”
张娓道:“小百鹂是谁?”
冯玉郎道:“戏班子里新来唱花旦的那个。”
张娓问:“他好看吗?”
冯玉郎答:“跟本掌柜比不相上下。”
冯玉郎那带着香气的吐息让张娓耳朵痒得受不了,她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二人的距离。
那长着络腮胡的伙夫见人没看上自己,“啾~”得挥了挥手中的锅铲:“掌柜的没事那我回去继续炒菜了。”
“去吧去吧,记得把脸洗了,别把粉掉锅里!”
“说正经的!”领头的衙差拉过冯玉郎道:“小张娘子未过门的夫君沈甜,前些日子进城来被贼人掳走了,现在有线索指向他可能在这。”
不是张娓想占沈甜便宜,不这样说,县衙不予受理。
“到这来寻夫君?那可真是来对了。”冯玉郎问站在这又一村里的客人们:“你们这里面,有谁是人家的夫君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此言一出满屋哄堂大笑。
甲公子道:“这位娘子我看你的夫君怕不是被人掳走的,是他自愿到这儿来的吧?”
“就是,哄你呢!”醉汉乙跌跌撞撞地从位置上站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我当是什么大事还惊动了衙门。”
张娓梗着脖子,不去看这些人的嘴脸。
衙差呵斥一声,拿出齐掌柜的货单道:“前些日子又一村的陈七去锦绣布庄采购了一批帕子,那都是出自沈甜的手绣的。”
“并且他最后消失的地方离这里只也只有一院之隔。”
冯玉郎大呼冤枉:“陈七那小子十日前就辞工回家去了。”
“更何况我们这姑娘那么多,多买些时兴的手帕有何不妥?”
“凭这就断定我们有嫌疑是不是太草率了。”
有不少酒客出声附和道:“就是呀!冯掌柜说得有理。”
“有没有理,查一下就知道了。”衙差拿出身上的搜查令,对身后带来的人挥手道:“给我搜!”
列着花名的房门被一间间推开翻找,冯玉郎抱着自己的宝贝青瓷花瓶挤在墙角,抱怨这些人的粗手粗脚。
张娓跟在衙差大哥后头,四处打量着这家装潢别致的酒肆。
又一村共两层半高,房顶上空高高悬挂着一个轻纱绸布做的大花球。
大花球里头装着粉白相间的花瓣。
小厮用力拉扯两侧固定的绸带,花球左右晃动,一阵花瓣雨准确的飘洒在了又一村的大堂中央。
那绑着绸带的柱子旁挂着个十分醒目的牌子,上头写道【三百文拉一次】
张娓讪讪地收回了将伸出去的手。
“没有!”
“二楼找了也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
“我都说了,我们这怎么可能藏人家的夫君。”冯玉郎挺直了腰板道:“我可是正经生意人!”
“你快得了吧。”衙差大哥准备再敷衍逛一圈就收队。
这找也找了,确实没搜到人,他们也不好再耽误人家做生意,
“再找一遍,说不定就有哪里漏了。”张娓还不死心,拉着衙差不肯走。
“好了别胡闹了。”
“你给我松手!”赶来的年有桂把张娓的手扒拉开。
“拉拉扯扯地成何体统。”
“年大人您可算来了,您这酒也喝了,酒坛子也空了,您得给咱们做主啊。”冯玉郎赶忙凑上去在年知县面前哭诉。
“咳咳咳!”这年大人忙咳了几声,压下冯玉郎的话。
见衙差没搜到人,他吃人的嘴短,本就不想将此事闹大的年有桂,想着再怎么着也得给冯玉郎卖个面子。
“先回,就不打扰冯掌柜做生意了。”
可张娓的双腿就像被钉在原地一样,迈不出去一步。
她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挣开衙差的辖制,提起衣摆转身就往楼上冲去。
她边跑边放声大喊沈甜的名字。
众人反应过来皆是一惊,冯玉郎瞪大眼睛看着她一间间屋子喊过去。
年有桂在楼下指着乱跑乱叫的张娓跺脚:“都愣着看干什么,还不快把她抓回来!”
“沈甜你在哪?!”
张娓在又一村二楼的弧形回廊上来回跑。
张娓想,这一点点线索,可能就是最后指引她的机会。
如果连这都放弃了,那她该去何处,还能去何处寻他?
在临近长廊的尽头,张娓被身后赶来的衙差抓住按倒在地。
“放开我!”
声音洪亮,响彻又一村的一声“沈甜!”震得前来拉她的衙差耳膜刺疼。
“阿娓。”
很轻的一声回应,张娓听见了,随即她又问左右两边的衙差大哥听见没有。
“啊?你说什么?”衙差抠了抠还在耳鸣的耳朵。
见张娓张嘴,又问:“你怎么光张嘴不出声啊?”
“咚!”得一声,茉莉花房的房门被人从里头撞开。
特制的门板从中间裂开,消失了三四日的沈甜就这样破门而出。
他一下没收住力气,跌跌撞撞地靠在了二层的护栏上。
“沈甜!”
张娓不管不顾地挣开被钳住的双手,冲过去扶他。
太久了,从前的她不曾觉得时间这样漫长难捱。
说来多亏了张娓的嗓门大,她的呼唤声歪打正着的让辗转醒来的沈甜听见了。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呼唤他,沈甜强撑着麻劲还未完全散去的身子上前。
尽管他现在没什么力气,他也想尽力往前去抱抱张娓。
谁料他刚起身到一半,就被扑上来的张娓抱了个满怀。
沈甜顺势又坐了回去。
他的腰身被人紧紧拥住,张娓将他压在自己的身体和护栏中间。
怀中传来细细的抽气声,温热的泪水在沈甜胸前濡湿了一小片。
张娓偷偷擦了一把脸才抬起头来,红着眼睛问他:“你没事吧?”
“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刚才喊得太过了,张娓喉咙里发出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他们也太过分了,怎么能把你弄到这来!”张娓想到这又一村是什么地方,眼眶中又要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