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快到了。”李宴放下环抱在胸前的手，“让你记的人名可都还记得？”

张娓点点头，记是都记住了，能不能对上就不知道了。

“按我说的记，你遇上她们，自然就对上了。”

李宴歪头听着宫门被关上的声音，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张娓，从现在起，你就算进到东黎的皇宫了，想要活命，你知道该怎么做。”

张娓双拳握紧，放在双膝上正襟端坐，脑中快速地过着李宴给她提前做的“功课。”

“你的身份存疑，所以你入宫后大抵不会直接安排你去启明殿觐见陛下，而是会先到祈宁宫去见过太后。”

“准备下车吧，从这开始换轿撵，我是皇子，无诏不得入后宫，这段路程你要一个人走了。”

“那我车上的东西。”张娓对马车上的包袱宝贝放心不下。

李宴闭眼道：“不用拿，没人偷你的。”

“那你得帮我看好了啊，我还要的，你别扔了。”警告了李宴一顿后，张娓从马车里钻了出去。

进宫后周将军一家乘着另一辆车，不知什么时候就岔开了，没和他们一道走，但接下来的路，也并非真的只有她一个人。

一行宫人早已等候在侧，为首的嬷嬷伸出手双手，请她下车。

脸拉得老长，头发盘在脑袋上像绵羊一样的是杜太后身边的杨嬷嬷。

“还真能对上！”

抑制不住兴奋的张娓，在衣摆上反复蹭了蹭，才敢把被汗水濡湿的手心递出去。

她脚下试探着迈出的步子，踩在铺了锦缎的脚垫上，一踩一个脚印。

李宴让她在见到罗太后之前保持沉默，在一片寂静中，张娓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捋顺放在耳后。

前头两位头上簪花，手中提着铜花熏笼的宫女引领她坐上了八人抬的步辇。

第一次被人抬着，张娓的背板挺得直直的。

确实够威风，湖城县财主那两人抬的小轿子跟这四平八稳的大步辇根本就没法比。

一只手抠在步辇扶手上，一手横举在眉前抬头望天的张娓想，她阿娘当年也是这样坐着，被抬进宫的吗？

一柄长杆花伞适时地撑过来，遮挡住了她的视线。张娓慌忙低下了头，瞄了一眼身边的杨嬷嬷！

见其她人都没什么反应，她这才忽觉，是她大惊小怪了，这精致的花伞是用来给她遮阳的。

又陆续经过几座巍峨的宫殿，一行人在祈宁宫正门处停下。

随着杨嬷嬷一声：“落轿。”张娓稳稳落地。

要不是她不好说话，她定竖起大拇指对着抬轿的这几位娘子夸赞一番。

杨嬷嬷面无表情道：“请吧，太后娘娘已经等候多时了。”

张娓跟随杨嬷嬷跨过门槛很高的祈宁宫门，进到里头她才真是瞪得眼睛都快合不上了。

这宫殿，比从高墙外看，还要富丽堂皇。

张娓觉得她就像是一只误登了天宫仙境的□□，除了“哇！”就是“哇~”

雕梁画栋的正宫中央已有一屋子仙人位列，里头站着的，坐着的，都不约而同的看向门外的她。

在她们的注视下，张娓一步一步地走向中央，双手交叠举过头顶。

她拿出求神拜佛般的虔诚，双膝下跪，恭敬地朝着坐在主位上的王母娘娘一拜：“民女张娓，拜见皇太后娘娘，皇太后娘娘千岁安康。”

没得到应允，不能起身，张娓就一直低着头伏在地上。

“太后娘娘，这人还跪着呢。”杨嬷嬷见状出声提醒坐在主位上，盯着地毯上那双交叠的手出神的罗太后。

“太后是怎么了？”

“是身子不适？还是这人有什么不妥？”

“没有。”罗太后抬手示意众人无恙，让杨嬷嬷亲自去将张娓扶了起来。

“孩子，你走上前来，让老身瞧仔细些。”

张娓紧张地走上高位，身后那几道打量的目光像是要穿过她的身体，到她的五脏六腑里探个究竟。

“母后，我见这位在外貌上，和当年的商妃并不太相似啊。”

张娓循声看过去，李宴说过，太后之下，身着凤纹衣袍，头戴缠丝凤凰的正是司徒皇后。

张娓躬身道：“问皇后娘娘安。”

“你认得我？”司徒皇后有些诧异。

凤凰喙中衔着的红宝石坠子鲜艳欲滴，正好落在她画着花叶的额间垂摆。

“在这一屋子人中，除了雍容华贵的太后娘娘，就属皇后娘娘您的气质最为出众，最天姿国色，最光彩照人！”

许久未听到这样直白的夸赞，司徒皇后轻碰脸颊，勾唇笑道：“是吗？”

“本宫听说你从小在乡野间长大，是谁教你说的这些？”

“我没学过什么大学问，这些都是从戏班子的唱词里听来的。”

“要是胡言乱语间冒犯了娘娘，请皇后娘娘恕罪。”张娓对答如流，眼中真诚的欣赏和那些善于阿谀奉承的人还是不一样的。

“太后，皇后娘娘，你们听这孩子还挺会说话的，嘴巴真甜。”

坐在皇后斜对面附和她，嘴里吃着核桃仁的。

张娓想了一下，爱吃干果，杏眼，笑起来脸圆圆的是五皇子李宣的生母，景妃。

景妃往上空出的那一个座位，从前坐着的是太子李宸的生母。那个自从太子被废后，就一直被囚禁在黎华宫里的华容贵妃。

景妃道：“方才听皇后娘娘说，她和商妃长得并不像，不知是何处不相像，是眉毛不像呢？还是嘴巴鼻子不像呢？”

“这一下要让本宫说，还真说不上来。”

“毕竟本宫都快二十年没见过她了，哪还记得她长什么模样。”司徒皇后端起茶盏，掩饰着不去看张娓那双探究的眼睛。

“那我们这些进宫晚的就更没见过了。”

景妃打趣道：“这一胎双生的都有长得不像的，更何况你们瞧这孩子，一看就是吃过苦头的模样，能看出来什么。”

就她这拍了粉的脸还算是吃过苦的？张娓心里有些发酸，这些娘娘们肯定想不到。

她们口中的商妃，昔日埋头在大脚鸭村的稻田里收稻谷时，比这副打扮还不如。

太后看出她的拘谨，伸手牵过她，关心道：“这一路上山长水远的来，老身听闻你身上还受伤了，现下如何？”

“杨嬷嬷去传御医来瞧瞧。”

“不必麻烦了太后娘娘，已经快好了。”

“就是伤处结了痂，背后痒得很。”张娓说着想伸手去挠，被太后率先一步制止了。

“我老了没记性，让人在这站这么久你们也不提醒我。”

“来人赐座。”

宫人搬来铺着软垫的圆凳，让张娓坐在太后身边。

“这些年你在宫外受了不少苦吧？”执起她的双手，见她虎口和指根处均有薄茧，罗太后用指尖一下一下点着，“那家人待你好吗？”

“回太后娘娘，我在大脚鸭村过得挺好的。”

“唉，可怜的孩子，都是造化弄人啊。”

太后柔软的双手一直在张娓的拇指处摩擦，摩得她那块皮肤都有点热了。

“你就先待在我这吧，等陛下那边处理完了国事再见你。”

太后这边还未嘱咐完，外头通传的声音就已经传了进来。

“陛下驾到！”

闻声，皇后和景妃一前一后由身后的宫女搀扶着，起身向肃帝问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