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娓的屁股刚挨到圆凳上,双手还被太后紧握着,局促不安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一股没由来的情绪推使着她对着立于宫灯之下,尽显君王威仪的肃帝脱口而出道:“爹爹!你来啦。”
想活,她太想活了啊。
“你管谁叫爹,谁是你爹啊?”肃帝身后,一锦衣人跳起来大喊。
他刚想斥责这小娘子放肆,就被太监崔事冲过去拦下:“五殿下且慢。”
脑子像缺根筋的那个就是五皇子李宣,张娓想起来李宴对每个人的描述都那么精准,把脸埋下去,没忍住笑了出来。
李宣道:“你笑什么?”
“我没笑啊。”张娓摇头否认。
“你没笑吗?我见你笑了,你肩膀还这样抖动了。”五皇子模仿着张娓的模样又笑了一遍。
“噗嗤。”
见他学自己,张娓把一只手从太后的手心抽回来,掩在嘴边咬牙道:“我后背受伤了,疼的。”
“父皇!你看她。”
“别没完没了的。”一颗剥好的核桃仁精准砸在了李宣的脑袋上。
景妃瞪着一双浑圆的杏眼看过去,李宣才用手捂着脑袋,很不服气地站到一边。
恢复寂静后,肃帝才开口道:“宣儿看得没错,朕问你,你刚才在笑什么?”
陛下就是陛下,说起话来压迫十足。
张娓站起来,快步走到不怒自威的肃帝身前,猛叩了一个响头:“爹爹我终于见到你了,女儿见到爹爹实在是太高兴了。”
“是吗?”
张娓抱着手,脸上挤出一个极其真诚的微笑,肯定道:“嗯!是啊。”
“不是说后背疼吗,别跪着了,起来去坐吧。”
“今日这里没有外人你们也都别拘束了。”
“谢谢爹爹!”
张娓一声声爹爹喊着,肃帝没有答应,但也没有反驳,就由着她这样叫。
“这土特产是谁啊?”李宣坐在景妃身边,拿袖子挡住脸,扯过他母妃的衣饰低声问:“难道父皇还有其他的孩子?谁生的?母妃你知道吗?”
景妃拨开他的手,看着这个自己十月怀胎,辛苦生下儿子无奈摇头。
明明她怀孕的时候什么补脑吃什么,杏仁,核桃都吃了一箩筐,怎么生出来的李宣就是个空心的呢?
“陛下怎么突然来了?”对于突然到来的肃帝太后有些意外。
肃帝道:“周将军那朕交给宴儿了,朕来母后这看看。”
“张娓?”
“我在!”
“朕问你,你一直生活在大脚鸭村,为何突然会到那泗海城去?”
重头戏终于要开场了,她也不用酝酿,直接用拳头抵在唇下咬住,做心痛状哭诉:“都是女儿命苦啊——”
来的路上已经排练了几十次,张娓张口就来。
“去年秋收后,我本想同未过门的夫君去寻离家不归的兄长。”
“谁曾想!我们路上遇到了一伙歹人打劫,我和未婚夫君在林子里分开逃命时失散了。”
“我一个人迷失了方向,从那时起便一路流浪,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泗海城。”
“那日误闯了边界,女儿身中弩箭晕倒在河岸边,多得周将军一家人好心救助,不然女儿就再也见不到爹爹啦。”
在这个故事里,所有人为了保下她,都默契地,将奔水盈洲来过她身边的消息隐去。
周墨亭没有追逐过她们,她从没去过西光国,大皇子也未曾要以她为饵,置她于死地。
她一个一朝落难,命途多舛的纯朴娘子,一顿捶胸顿足,把几位娘娘和李宣唬得一愣又一愣的。
听进去的景妃皱着眉头,忍不住追问:“那你未婚夫君之后可有下落?”
“我那苦命的郎君啊,到如今,还是呜啊啊啊呜......”
“还是音讯全无啊——”
张娓伸出手,深情并茂地讲述她和她的情郎是如何从一见钟情,到相亲相爱,到如胶似漆,山盟海誓,她此生非他不嫁,他非她不娶的!
“真是可怜。”景妃掏出帕子擦拭写眼角的泪水,“别难受了孩子,不打紧的,你喜欢什么样的,等再过一两年我们再帮你物色一个合适的。
“嗯?”张娓心道还有这等好事!
景妃在脑中思索道:“我家表亲里就有适龄的。”
“我族妹的孩子,比宣儿大几岁,虽还未袭官,但长得也可谓是一表人才,风度翩翩。”
“要体格健壮,还要长得又帅又高的。”张娓一只手捶打在胸口上,一边提要求。
景妃将手里的帕子一甩,放在下巴上,有些为难道:“这体格可以锻炼,但这长得俊的可是难求。”
张娓强压下嘴角,悲戚道:“多谢这位娘娘,可我心中还未放下我那可怜的郎君。”
司徒皇后将茶杯置于案上,打断道:“现在是谈论这些的时机吗?景妃你未免也太操之过急了,这就拉拢上了。”
肃帝听了张娓的遭遇后不发一言。
被皇后斜了一眼的景妃焦急地辩解道:“陛下,妾身没有这个意思,妾身是好心,皇后娘娘要误会妾身了。”
“启禀陛下,娘娘,御医来了。”恰巧进来请肃帝意思的崔事,结束了这场争论。
“那就先把人带下去看诊吧。”太后让杨嬷嬷把张娓带到偏殿去。
等人走远了,太后才对肃帝道:“陛下这人也见过了,对这孩子该如何安排,心中可有了打算?”
“要是按商妃之女认回她,陛下打算如何堵住那些议论的嘴?”
“不急。”
肃帝望向座下:“朕想再过两日就是上巳节了,今年的琼林苑花宴,就请司徒大人和周将军两家同来,太后觉得如何?”
太后点头:“陛下的想法很好,但也不拘着这两家。”
“既然景妃的母家这两年也有出色的孩子,那也一并叫来吧。”
“就当是家宴办了,孩子们也自在些。”
“这件事,就劳烦皇后去安排了。”
久未着手经办宫宴的皇后,讶异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是,臣妾即刻便差人去安排。”
“多谢陛下和太后娘娘恩典。”景妃把手一拍,高兴得也跟着起身谢恩。
回黎福宫的路上,景妃拉着李宣的手嘱咐道:“过两日的上巳筵上,你可得给你母妃我长长脸。”
“走回宫去,我给你挑一件最好的衣裳。”
李宣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袍道:“做什么?我身上这件就挺好的,上个月刚做的,还是香云纱的。”
“你个傻孩子,你没听你父皇话里有话啊?”
“他这是要我们几家相看,从中选出未来储妃的人选呢。”
“母妃你怎么听出来的?”
景妃瞪着眼睛无语道:“除了你,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可是母妃,我心里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