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却快要忘了。”张娓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因为我每每一想起她,眼前浮现的就是你的模样。”
不知不觉间,她发现,她在李宴的身上,倾注了太多关于商娘的美好记忆。
对待李宴,她还抱着最后的一丝幻想:“若是我说,我愿意留下来,继续陪在你在这个牢笼一般的皇宫之中,扮演一对心无嫌隙的手足兄妹,你能不能,放他一条生路?”
李宴蹙眉偏头,不愿与她对视。
从他的回避的神色中,张娓隐隐猜到他了回答。
“太晚了。”李宴道。
“那盒口脂里的东西,会加快他体内朱岩花毒的发作。”
“他抗不了多久了,最多日落之前,他必死无疑。”
闻言,张娓心中那一簇微燃着的心火,霎时熄灭。她收回□□涸的血液粘在手心的簪子,沉默良久后,失声痛哭道:“你把我也杀了吧。”
不通人间情爱的李宴十分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心甘情愿地为另一个人去死呢?他母妃是这样,张娓也是这样,他只觉得,她们这样的人,真是蠢透了。
“他在你心里就这般好,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了?让你这么离不开他?”
张娓无力地点头道:“人想要活下去,就有千万种的活法。”
“从前我曾也以为,没有了他,我也能好好地活下去。”
“可人这一生,开开心心地活,和死气沉沉的活是不一样的。”她想,她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李宴试着探究道:“何为开开心心地活?何又为死气沉沉地活?”
张娓的脑中突然想到了很多人。
从前在大脚鸭村,她们一帮不谙世事的孩子,还不会管离去的人叫死了。
所以她们默契地只偶然在农忙的时候,会抬头去看一看头顶那朵飘来遮阴云团,由衷地感叹一句,是你家祖先来的。
于是乎她们常常谈论,谁家的太爷变成了田间的蚂蚱,谁家的太奶又变成了前来报春的谷鸟。
“李宴,因为商娘的缘故,我狠不下心杀你。”
“但我一想到奔水盈洲他要孤零零的一个人,坐到那流云上,我就很是伤心。”
“所以我想过了,为了不那么伤心,我要和他一起去。”
下定决心后,张娓将手中已然无用的簪子扔在脚下,转身就向外走去。
见她脸色不对,李宴追在她身后问道:“去哪儿?”
张娓道:“去死。”
“你敢死?”李宴捂着伤臂,固执道:“在东黎,这皇宫中的一切都由我主宰,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死。”
“听见了没有,我命令你不许死。”
脚步不停的张娓,对他这未来帝王的命令置若罔闻,半分眼神都没再分给他。
这种不把他放在眼里的眼神,深深地刺痛了李宴,“站住,你给我站住。”
张娓捂住耳朵,抬脚大步跨出启明殿的殿门。
当皇宫角楼上报时的钟声传来,响到第五声时,她抬头去看天上的日色,她想,若是能死在这样一个晴朗的午后,也还不错。
“来人给我将她拦下!”
崔事闻声带人赶来,只见两个身上带血的人,一前一后地立在宫檐之下。
一道明暗分明的界限间隔开这二人,前头的公主殿下脸上虽布满泪痕,但上扬的唇边,却始终带着无所畏惧的笑意。
在她身后跟着的大皇子嘴上在笑,眼中却怅然欲泣,满是失落。
“这二位殿下,这是怎么了呀?”饶是洞悉人心的老麻雀崔公公,竟也不知要先去安慰哪个的好,急忙打发人道:“传御医,快去传御医来。”
“让人都回来!”最终还是伤势更重的李宴开口打破了沉默,“启明殿内今日发生之事,不可外传。”
“崔事,传我旨意。”
“公主殿下今日在殿内突发急症,即刻遣人将其送回黎安宫去,不许任何人接近,更不许人探视。”
“你以为将我关起来,我就没法子了?”张娓站在石阶上道:“这的宫墙,困不住我。”
李宴道:“你要是见过这权利有多迷人,你就不会这样想了。”
“李宴,我和你说过吗?你真的很适合当这个储君。”
“这是你的夸赞?”
“是诅咒。”是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终其一生都解不开的梦魇。
张娓道:“像你这样的人,永远也无法得到别人真心。”
“来人,将公主殿下带回去。”
七月末的某一日傍晚,今年过于漫长的酷暑,终于有了要退去的意思。
在那个荷花将谢,金桂飘香的前夜,阖宫上下都听到了她们公主殿下,痛彻心扉的哭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