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岸上朝自己招手的人,叶蓁怀疑自己眼花了。
李渌澜拧着眉头,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后面的彩翠见到岸上的人,惊声道:“二、二少爷?那是二少爷?”
李渌澜扭头淡淡道:“姐姐你看错了,那是个擦皮鞋的,不是二少爷。”
彩翠眯着眼望,道:“我听到声音了,蓉城口音,跟二少爷声音很像,还在喊大哥,不是他还能是哪个?”
李渌澜太阳穴突突地跳,闭了下眼想要找个更好的理由说服彩翠,没想到叶蓁等不及了,拉着他就往前挤。
熙熙攘攘的码头,稍不注意就会看漏眼,那个瘦削的擦鞋童一边奋力招手,一边盯着船上人的动向,生怕被人遗忘。
走近了看,那擦鞋童穿着一件布丁成片的旧衫子,袖口磨得发亮,露出一截枯瘦黝黑的手腕。他的脚边放着一个木头盒子,上摆整齐地摆着几把大小不一地鞋刷和一瓶廉价的鞋油。
叶蓁彻底看清擦鞋童的脸,呼吸一窒。
声音和脸对上了,这是他二弟——叶茂。
在叶蓁的记忆里,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弟弟应该白白胖胖,跟年画娃娃似的,怎么瘦成一根杆了?
“二弟?”
“大哥!”叶茂听到这声“二弟”,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扒住叶蓁的小臂,泣不成声。
不用说,冲这哭声和褴褛打扮,叶蓁也知道叶茂他们在上海过得落魄。
码头上人来人往,彩环见行人露出探究神色,曹家一行人也缓缓过来了,忙说先去会馆落脚,再做打算。
叶茂收起鞋盒,见他们带着很多行李,伸手想帮着拎一件。
李渌澜长眉一挑,旋身挡住了他,“二少爷,有力夫和车夫做事,不劳你动手。”
叶茂怯怯缩回手,小声说了句晓得了。
叶蓁和彩翠彩环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一行人来到四川会馆,叶茂在门口探头探脑,伙计瞧见了,拿着鸡毛掸子就去赶人。
彩环给了小二两个钱,说是她喊来擦鞋的,让这孩子进来。
叶茂跟着彩环进了屋子,这时正值晌午,会馆早准备好了饭菜,没一会儿就摆了半个桌面。
叶蓁见叶茂垂着脑袋,怯生生地站在角落,便喊他坐下吃饭。
叶茂望着那桌热腾腾的饭菜,咽了口唾沫,等大哥动了筷子才敢端碗。
叶茂想在大哥面前斯文一点,可他太久没吃过白米了,更不要说肉,那一点点矜持和斯文在咀嚼中丢到了黄浦江。
叶蓁看着二弟狼吞虎噎,嘴唇张了又张,最后还是没有说话,只夹了一块最肥的肉放到二弟碗里。
除了他,叶鼎昌还有两子两女,那个女人生了二弟叶茂、三妹叶芸,三姨太生了四妹叶莼、幺弟叶蔚。
当年那个女人抱着尚在襁褓的叶茂在家门口撒泼打滚,蓉城上下没有人骂叶鼎昌,都在骂他母亲是个容不下人的不贤妒妇。
母亲是外祖家的掌上明珠,千娇百宠,哪里受过这种气,何况那时母亲也不过二十一二岁,年轻气盛,一时心灰意冷便投缳自尽了。
罪魁祸首是叶鼎昌不假,但那个女人,包括叶茂何尝没有助纣为虐?
加之五年前的事,叶蓁恨极了他们,早在心里咒过他们千百遍,希望他们都死,但如今见到叶茂变成这个样子,心里又是另一番滋味。
吃完饭,叶蓁取了两张大票子让叶茂拿回去。
叶茂接过钱,又掉了眼泪。
“男子八叉的哭什么!”叶蓁骂道,“回去了别说见过我们,你们已经不算叶家的人了,我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老死不相往来,记住没?”
叶茂抹着眼泪点头,瘦削的身子抖若筛糠。
叶蓁叹了口气,忍不住又拿了两张钞票出来,塞到他手里。
“对了,这些钱是我给你们几个小娃儿的,拿去买吃的买穿的都好,不许拿给大人。”
叶蓁一出生便众星捧月,即便后来家里陆续添了弟妹,也是家里最宝贝的,毕竟他是嫡长孙,要继承叶家。
他虽烦叶鼎昌和那个女人,但这几个小的他倒不烦。
逢年过节,几个小的见了他,会乖乖喊大哥,会撒娇,也很听他的话,一点也不讨嫌。
该说不说,叶鼎昌人不行,但找婆娘的运气确实好,他母亲,三姨太都是贤惠美人,四姨太也很知礼,就连那个女人都有几分本事,把几个娃儿教得很好。
叶茂蹲身把钱装到鞋盒里,眼泪啪嗒啪嗒地摔在地上。
叶蓁转过身,不想再看。
突然,叶茂跪在地上,扒住叶蓁的裤角,“大哥,爸死了,我妈也死了,当年是我们对不起你,对不起大妈,我们错了,你想怎么……”
“死了?”叶蓁转过身,难以置信,“他们死了?”
叶茂含泪点头,语无伦次,“都死了,他们都死……大哥,看得出来你现在混得很好,你把莼莼老幺,还有三妈带回去蓉城吧,莼莼从小体弱,真的不能再过苦日子了。大哥,我们错了,我给你磕头,给你磕头……”
说完就砰砰砰拿头往地上撞。
“李渌澜——”叶蓁被吓住了,下意识喊了出来。
李渌澜一把揪住叶茂的后脖领,把人提了起来,冷声道:“说话就好好说,少在这儿使苦肉计。”
他刚才一直没做声,怕说多错多。
他在码头就看出来了,蓁蓁心软了。
毕竟都是叶家的种儿,那几个少爷小姐也真拿蓁蓁当大哥,蓁蓁不可能硬得起心肠。
叶蓁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叶鼎昌死了,那个女人也死了……
分明是天大的好消息,怎的自己却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