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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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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文远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脑子里,扎得很深,拔不出来。我挂了电话之后,在路灯下站了很久,久到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久到路灯在我的头顶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久到我的手指被夜风吹得冰凉。那句“你是第一个找到它之后还活着的人”像是一句咒语,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每一次回响都带着更重的分量。

我回到出租屋之后,没有开灯。我摸黑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是无数只冷漠的眼睛。我把那块母玉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窗台上。它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躺着,灰白色的,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中泛着暗淡的光泽。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它握在手心里。

它冰凉,坚硬,像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但我知道它不是普通的石头。它是母玉。是所有葬玉的核心。是柳文山拼了命也要藏起来的东西。是让我舅公走上不归路的东西。是让我一次又一次回到黄河边的东西。我握着它,感觉它在我的手心里,像是一颗缩小的心脏,在缓慢地、不可察觉地搏动着。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好。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脑子是清醒的。我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是一面鼓在胸腔里敲。那块母玉放在枕头底下,隔着布料,传来一阵阵的凉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的内部缓缓流动。

快天亮的时候,我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然后我又做了那个梦。梦里我走在同一条土路上,路两边是庄稼地,玉米已经收割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在风中瑟瑟发抖。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云,没有阳光,像是一块巨大的、磨砂的玻璃罩在大地上。我走在那条路上,脚下是干裂的泥土,踩上去硬邦邦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的气息。

我走到那棵老槐树下。树叶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像是一只只伸向天空的、干枯的手指。舅公不在那里。树下空无一人,只有一地落叶,在风中打着旋儿。我站在树下,环顾四周,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地底传来的,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土下面呼吸。我蹲下身,把手掌贴在地面上。泥土冰凉,那种凉意透过掌心,沿着手臂一直传到肩膀。然后我感觉到了一股震动——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震动,而是一种很轻的、有节奏的震动,像是心跳。

我猛地醒了。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我伸手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块母玉。它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带着一丝微微的凉意。我握着它,躺了很久,然后起床,洗漱,出门,去了书店。

日子又恢复了以往的节奏。每天开门,整理书架,接待顾客,关门。平淡,重复,波澜不兴。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我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总是转着那些事情——锁龙穴,葬玉,母玉,柳文山,柳文远,柳秀兰,还有我舅公。它们像是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剪不断。我试过数羊,试过喝牛奶,试过睡前泡脚,都没有用。我就是睡不着。眼睛闭上了,脑子还在转,像是一台关不掉的机器。

失眠的后果很快显现出来了。我开始在白天犯困,坐在柜台后面,眼皮直打架。有时候顾客进来,我站起来打招呼,声音都是沙哑的。孟叔看出了我的不对劲,问我是不是病了。我说没有,只是没睡好。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只是泡了一杯浓茶放在我面前。

十月初的一个下午,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店里没有顾客,我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我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随时会睡过去。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店门口的风铃突然响了一声。

我猛地抬起头,看到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披在肩上,脸色很白,嘴唇上涂着淡淡的口红。她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只是看着我。我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钟,才认出来。是柳秀兰。但和几个月前相比,她变了很多。不是说外貌变了,是气质变了。以前的她,像是一株被风吹雨打的草,脆弱,不安,随时会倒下。现在的她,像是一棵经过修剪的树,挺拔,安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稳。

“你怎么来了?”我问。

她没有回答。她走进店里,走到柜台前,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柜台上。是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贴邮票,没有写地址,只在正面写了三个字——“陈秋生收”。字迹很眼熟,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舅公的字迹。

我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没有伸手去拿。它静静地躺在柜台上,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信封的边缘已经磨损了,像是被反复拿起来看过很多次。

“这是从哪里来的?”我问。

“我父亲留给我的。”柳秀兰说,“他死之前,把这封信交给了我,告诉我,如果有一天我觉得时机成熟了,就把它交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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