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的航程比我想象中要安静得多。
顾长渊是个话很少的人。他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驾驶座上,安静地操纵着飞船,目光落在舷窗外那片不断流转的星海上,像一尊被时光打磨过的雕塑。偶尔他会开口,但说的都是与航行相关的事——航道、星图、燃料消耗。关于旅人,关于他自己,关于那段覆灭的历史,他几乎只字不提。
洛星河倒是比平时话多了一些。他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和顾长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们聊的都是些旧事——某个星系的风景,某条航道的变迁,某个旅人曾经留下的传说。那些名字和地名对我来说完全是陌生的,但我能感觉到,那些旧事对洛星河和顾长渊来说,是一种用来确认彼此身份的方式。
辰大部分时间都在冥想。她坐在船舱的角落里,闭着眼睛,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我能感觉到她体内的源初之火在缓慢而稳定地燃烧着,像一颗安静的心脏。偶尔她会睁开眼,看向舷窗外的某个方向,目光中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神色。
“你在看什么?”有一次我问她。
“在看星墟的方向。”她说,“我能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我。”
“什么东西?”
“不知道。”她说,“但那种感觉,和当初在扎陵湖底感觉到那枚种子时很像。”
我没有再追问。和辰相处了这么久,我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她说不清楚的事情,追问也不会有结果。她只能感觉到方向,而方向背后的东西,需要走到那里才能看清。
第十天清晨,顾长渊说:“到了。”
我走到舷窗前,看到前方的星海中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光点。随着飞船逐渐靠近,那个光点慢慢变大,最终变成了一颗灰白色的星球。它不大,比月球还要小一些,表面覆盖着一层灰扑扑的岩石,像一颗被遗忘了很久的石球。
“这就是星墟?”我问。
“准确地说,星墟在这颗星球的内部。”顾长渊说,“这颗星球是旅人时代的一个前哨站。旅人覆灭后,幸存者将前哨站改建成了一个地下聚居地,藏在星球内部,与外界隔绝。”
“为什么要藏在地下?”
“因为地面上太容易被发现了。”顾长渊的声音很淡,“造物主在旅人覆灭后,曾经在银河系范围内进行过多次扫荡。幸存者必须藏得足够深,才能活下来。”
飞船缓缓降落在星球表面。舱门打开时,一股干燥而冰冷的风扑面而来。我跟着辰走出舱门,踩在灰白色的岩石地面上。这里的重力比地球轻一些,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微微的飘浮感。天空是深黑色的,星星像碎钻一样嵌在头顶,但没有太阳——这颗星球不在任何恒星的宜居带内,它是一颗在黑暗中流浪的星球。
顾长渊带着我们走到一处看起来毫无特征的岩壁前。他伸手按在岩壁上,掌心泛起一道极淡的灰色光芒。岩壁缓缓裂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通道深处,隐约有微弱的光线透出来。
“走吧。”顾长渊说,“他们应该已经感觉到我们来了。”
我们沿着通道向下走了大约十分钟。通道越来越宽,光线越来越亮,空气也渐渐变得温暖湿润。最终,通道尽头出现了一道金属门。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温暖的光线,像有人在门后点了一盏灯。
顾长渊站在门前,没有敲门。他只是安静地站着,像在等待什么。片刻后,金属门缓缓打开,一个声音从门后传来:“顾长渊。你终于回来了。”
门后站着一个女人。她看起来约莫四十岁,面容清瘦,眼角带着细密的皱纹,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颗被精心打磨过的黑曜石。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银色的簪子固定着。她的目光从顾长渊身上移开,落在辰身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源初之火。”她说,“你带来了。”
“你是?”辰问。
“我叫沈青梧。”她说,“星墟的管理者。旅人时代最后一批幸存者之一。”
沈青梧侧身让开,示意我们进去。金属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极高,像一座被倒扣在地下的教堂。穹顶上嵌着无数细小的光点,模拟着星空的景象,在黑暗中缓缓流转。地面上,一些低矮的建筑错落有致地排列着,像一座安静的小镇。镇子里空无一人,但每一栋建筑的门前都亮着一盏灯。
“这里有多少人?”我问。
“十七个。”沈青梧说,“旅人时代覆灭后,幸存者陆续聚集到这里。最多的时候,这里有三十七人。但岁月不饶人——旅人也会老去,也会死亡。现在,只剩十七个了。”
“他们都在哪里?”
“在各自的房间里。”沈青梧说,“他们知道有人来了,但没有人出来。他们需要时间确认来者是否值得信任。”
辰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在那些亮着灯的建筑上扫过。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向前走了几步,站在穹顶下那片模拟星空的正中央。她抬起手,掌心向上,一团金色的火焰从她的掌心跳跃而出,像一颗被点燃的星辰。
“旅人们。”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回荡,像钟声一样清晰,“我是辰。源初之火选择了我的旅人。我来这里,是想告诉你们——火种已经重新点燃,地球已经苏醒。旅人的时代,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