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牵着那对离魂钩的锁链也自玄铁扇割擦之处应声断裂,砸落在泥地里。
恍惚中,沈阶看见一个人影从翁麻沙身后缓缓走出来。
那人身着青布衫,袖口挽得整齐,方才的铃响,就是从他腰间挂着的铃铛发出来的。
……柳驭?
对方微微笑着:“他们和你说了什么,来告诉我,好不好?”
沈阶往前踏了一步。
他突然想不起来任何事,脑中不断回荡着周汝说的两句话,引诱他一步一步,再次向前:“有人说……我娘是因你而死。是吗?”
“你娘是因我而死的吗?”对方语调扬着,含有几分疑问,又被无形的手捋平,“是你的师兄啊。”
“你不是我师兄吗?”沈阶混沌不堪,头痛取代眩晕袭来,他踉跄着按上太阳穴,“师兄……是……”
“不对,你忘记了,”一只手温柔地牵住他,“他是拭月公子,我是阿肃呀。”
那人小心的揽上他,带着寒凉水汽,推他往不知何处走去:“周阁主没有骗你啊。沈千梅的脸,被烧毁的那半张脸,也是他们拭月台的大手笔……”
沈阶站在原地,天地好似骤然塌陷了一角。他抬眸,顺着自己倚靠的胸膛往上看去,那人好像还在不断说着什么,但沈阶脑中只剩下道过的两句话,如两根楔子,一左一右,狠狠钉进了颅骨,灭顶般压过其余一切疼痛。
鲜血自嘴角缓缓溢出,沈阶终于看清眼前人的“脸”。
密密麻麻的幽蓝蛊虫代替眼珠蠕在眼眶内,随着头颅低垂的动作扭动角度,对准沈阶。
甫一张口,几只虫子掉出来。更多盘旋在口齿内,扭出一只舌头,发出声音:“怎么了?”
他玄铁扇挑过对方腰间束带,悍然一捅:“……我什么时候说过,是周汝告诉我的了?”
*
“谢只鹤有没有告诉你,这里和羽族的暗道相通?”孙逍气喘吁吁瘫坐在地。
柳驭与孙逍通过机关辗转回到了眼熟的地方,但被周汝豢养的蛊虫们也不知为何混乱,居然饿疯了一样逮着人就咬,两个人都十分狼狈。
柳驭还没有完全恢复,此刻亦有些脱力,撩袍坐下来,将气息调匀:“怎么认出我的?”
方才他易容成周韫,纵然真正的周韫在一旁背起周桓,明眼人都能猜出他是假的,可假的又是谁扮的,在这遍地杀机的药谷之中,却不好说了。
孙逍笑了一声,没吭气,又掏出一颗丹药喂他嘴边。
柳驭往后避了避,两指捏起和方才一样硕大无比的东西,叹了一声,又艰难地噎下去。
“年轻人别老叹气啊,”孙逍收回手,“这颗再吞了,用不了一柱香你便无碍。”
“毒也解吗?”柳驭淡定道。
孙逍手一抖,说话都结巴:“别拿我玩笑了公子,我这这这也希望能解啊啊啊啊啊啊——”
听到一半柳驭翻身而起,眉头紧缩刚想问什么,发现自己衣袍似乎被尖利的岩石挂住了,正欲扯下来,孙逍的喊叫急急刹住制止:“别碰!”
柳驭手上动作停顿:“怎么?”
“我叫是因为有东西!有东西摸我!”
“……好好说。”柳驭沉声道,岩面上不知何时浮起了一层极细极密的银白色细丝,正从四面八方朝他们脚下汇聚。那丝线细如发丝,却绵韧异常,甫一沾上靴面便迅速收拢、收紧,将他整个人往地面拖拽。他试图抬脚,那丝线却已经缠上了踝骨,一圈又一圈,层层叠叠地攀附上来。
孙逍比他狼狈得多。那些银丝从头顶的岩缝中垂下来,犹如一张缓慢收拢的巨网,从两个方向同时合围,已经缠上了他的腰腹和肩头,将他整个人往甬道深处拖,他嘶声喊:“没开玩笑!是美人发!蛊虫!”
又是美人心又是美人发,不知道是不是还有个美人腰?美人骨?美人皮?
“没有美人脚美人屁股!再没有了!”孙逍仿佛知道柳驭想了什么,一边用不知哪来的匕首挥砍,一边解释,“就一个美人心一个美人发,但美人发蛊虫一般是不会吐丝的呀,这里这些哪来那么多丝吐,除非——”
他的话断在了半空。
柳驭一掌切向脚踝处缠绕的丝线,内力灌注掌心,气劲将丝线震出几道裂纹,但转眼间便有新的丝线从裂缝中涌出,补上了缺口。更糟糕的是,头顶的岩缝中开始源源不断地飘落新的丝线,细如牛毛,轻如飞絮,落下来便附上皮肉,瞬间收紧。
那些丝线彼此交错、编织、叠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他们身上织起半透明的茧壁。
柳驭从背上麻布包裹中抽出了那长条状的物件,金属磨擦之声清越:“除非什么?!”
孙逍定睛一看,果真是把长剑!
在拔剑时,一道黑影从丝线缝隙间钻了来,几乎眨眼间便欺至他喉前三寸,千钧一发之际,一瓣芍药旋转着弹风而来,包裹上虫声。霎时间蛊虫被芍药花瓣沾着的血浆撑爆身体,在空中炸开的瞬间,无数紧随其后的蛊虫仿佛受到召唤,调转方向,铺天盖地嘶鸣着朝孙逍扭去,一呼一吸便爬满全身,蠕动着钻入他的皮肤。
或许是孙逍的血起了作用,美人发吐的丝似乎不再坚韧,被柳驭尽数挥剑斩断。
待他把自己剥出来,几下将缠困住孙逍的蛊丝也削为碎屑,蹙眉便要上前。
“别过来!”孙逍大吼一声,“除非母蛊已有了寄生之体,否则美人发不能吐出雪丝来!这后头的蛊虫我没见过,但确实有毒,不必再过来了,去找少主!不要让美人心与美人发同时接近少主!”
“带你一起去!”柳驭抽出火折凌风将什么东西点燃,劈剑时送至孙逍身前。孙逍也不知道接了个什么:“它们也不怕火啊尊主别忙活了,赶快走!”
一股撕裂的剧痛从额间袭来,柳驭顷刻冷汗满身,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后方有只手扶上来,柳驭咬牙便要劈,来者及时出声:“是我!”
解星芒不知何时卸了易容,已经不再是周桓的模样,一把将人搀起来,又冲孙逍吼:“他给你的是睦鱼膏,自己的好东西也不认识了?”
睦鱼膏除了引人致幻、勾人欲念之外,确实还有驱虫的功效,是拭月台十二步中隐鳞一步为暗杀狙刺、潜形匿迹所研制的东西。
孙逍喘着粗气低头确认,那白色的小烛确实是他自己睦鱼膏烛下的崽子——约莫有五分之一大小。
“这会儿点燃了没解药……”他嘎嘣一声抬头,“你想起来这东西了?”
“反正我嗅觉已失,自不需要解药。”柳驭推开解星芒,直直盯着他,“你刚刚,叫我什么?”
*
洞穴里,沈阶撑跪在地上,玄铁扇滑落一旁。他的经脉像是被洪流灌入,不断推挤、冲撞、撕扯,活活要将人从内部撕碎。
他摆脱“阿肃”后又跌入新的幻境,受骗误修了不知什么功法,眼下幻境虽然早就在这样的折磨中散去,体内的澎湃却无法刹止,裹挟着丹田深处他自己的内力,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刷过每一道经脉。
口鼻中热流涌出,沈阶被冷汗浸湿了个透,听见自己体内传来一种如瓷器开裂的声音,从胸腔深处开始,朝四肢百骸蔓延。
而那个被别在他腰间的、装着美人心的桃夭鉴,在他失控的内力激荡之下,盘面倏然裂开了一道缝。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咔”的一声,桃夭鉴的盘面从裂缝处崩裂成两半,母蛊滚落出来,原本蜷成一团,触地后便舒展开来,像是感应到什么,顺着沈阶的膝骨攀上去,最后停在了他心口的位置。
沈阶经脉中的内力仍在狂乱地奔涌,连睁眼都费力。只觉心口一阵猝不及防的刺痛,有什么东西钻透血肉,直直深入。
他脊背猛地弓起,重重地砸向地面,十指甲抠进岩石的缝隙,转瞬间,由鬓角开始,满头鸦发从根处一寸一寸地褪去颜色,速度极快。不过几息,那一头原本还残余着几缕暗青的头发,便尽数化作了霜雪般纯粹的银白。
那些原本像要胀裂他经脉的内力短暂地平息下来,但他的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仰面躺在冰冷的洞穴里,终于在极度的疲惫中缓缓陷入昏沉。
大概当初谁也没想到,等我回来真是一句魔咒,也真的会成为死生契阔的与子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