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也不得安生,还要来纠缠!
……他、他不是死了吗?!
沧州穹音宫历任宫主之佩剑,取材玄铁,铸于简仪之手,上斩奸佞下断恩仇,江湖无人不知此剑威名。孔昭身死魂消后伏狼剑便不知所踪,有人说是被仇家夺去熔了,有人说是随旧主一并葬在了地下……如今居然重现天日。
周汝退后半步,姿态却已经全然不似方才那般狂傲。他的眼珠在眶中剧烈震颤,仿佛要将那两个字从视野里剜出去,最终从喉咙只挤出一句:“伏狼……你们……你……”
风声呼啸,一道身影自空中闪过,把那剑拔了出来。
拔剑的人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一枚青色胎记,此刻正稳稳扣在伏狼剑的剑柄上。
周汝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彻底崩碎了。
沈阶看着眼前的柳驭,他这辈子都没有这样畅快过。
原来师父早就找到了最适合伏狼剑的人。
“师兄,我来助你!”
玄铁扇应声展开,扇刃在曦光中划过一道弧光。沈阶踏步飞冲,雪白的发丝在风中扬起,与柳驭一扇一剑,一前一后朝那漩涡中心之人扫去!
伏狼剑寒芒之后,是日月清辉下最荒诞的谎言,却也是最真不过的擎天并蒂双莲。
今日让它再度出鞘,锋芒半分未减,而柳驭依旧是目下无尘、睥睨无双的那个柳拭月。
周汝口中喷出一口黑血,却像被这口血点燃了最后的疯狂,提剑冲来!沈阶旋身避开一剑,玄铁扇擦着周汝的腕骨划过,削下一片衣料。周汝像感觉不到疼痛,被削断的袖口翻飞,露出底下爬满暗紫色纹路的皮肤,那些纹路像是活物,正沿着他的血脉缓缓蠕动。
柳驭提剑斜劈,伏狼剑的剑势脱胎于杨柳风,却更重、更沉,他握着剑柄,感受到剑身与心脏的颤动,忽然明白了。
我有辞乡剑,玉锋堪截云。??
哪怕从走马客沦为断魂人,从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蜕变为弥山亘野的拭月狂徒,踏遍沧州八千里路云和月,山山水水、是是非非,天地合拢时所呢喃的,与其初辟时吟唱的,并没有丝毫区别。
当年伸手触摸到铁器的那一瞬,和如今生死攸关之际的孤注一掷,也没有丝毫区别。
只需要拔出它,然后挥舞它。
这是每个人提起剑时的初心,
杨柳诀最后一式,柳暗花明,返璞归真。
伏狼剑的剑尖自周汝左肋下方切入,斜斜向上,穿过腹腔直抵胸骨下缘,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剑刃切过血肉的瞬间,柳驭甚至能感觉到伏狼剑在微微震颤。
他收剑后撤,伏狼剑横在身侧,剑身上淌下的血沿着剑脊的流水纹滑落,而周汝僵在原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腰腹上那道裂口,抬手慢慢地将裂口两边的皮肉往中间拢了拢,而后抬起头来,唇角勾起,露出牙齿。
那个笑容比方才的疯狂更让人心底发寒。周汝的眼中竟然透出一丝近乎愉悦的光,脚尖在地上一点,整个人便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更快、更轻地贴着地面朝柳驭的方向滑来,从下往上直挑柳驭的下颌!
柳驭偏头闪避,剑风擦着他的颈侧掠过,削断几缕碎发。与此同时伏狼剑已经横到了周汝腰侧,剑刃再次切入那道方才愈合的裂口,又深了三分,一剑切腹。
“退后!”沈阶猛地拽住柳驭的手腕向后一带,同时玄铁扇在身前旋开一道气障,扇面上的寒芒将那股混着血气的气流搅散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
随着周汝猖狂大笑,他的动作开始迟滞。那股气味他再熟悉不过,在北阳岭第一次遇到留衣阁的兽毒时,他就已经尝过它的滋味。此刻那些兽毒顺着呼吸渗入肺腑,原本已经被母蛊搅乱的经脉再次翻涌起来。
沈阶看着柳驭后知后觉蹙起的眉,忽然想到了什么,表情微动:“你嗅觉失灵了?”
这句话让柳驭的动作明显僵了一瞬。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周遭忽然暗了下来。
日光被一层薄薄的阴影蚕食,边缘开始缺角,然后那阴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中心蔓延,不过几息功夫,天光便被吞没了大半,整个药谷沉入一种奇异的、鸦青色的昏暗中,鸟雀骤然噤声,似乎连风都停了。
日蚀!
在黑暗中,一道声音自头顶砸落:“沈阶,你是废物吗?”
沈阶和柳驭迅速反应,两道冷铁寒光闪过,周桓发丝被削落。
“明明美人心与美人发的母蛊都在你体内了,到现在,你还是这么一副模样……”他意有所指地笑笑,“还是说,强撑心智到此刻,你想做英雄啊?”
沈阶忍无可忍,一扇劈去,却被那人错肩躲闪而过,随后,他自己强行封住的几处穴位,被人骤然打开。
柳驭隐约看见沈阶的身体猛地一弓,像被什么无形的巨力从内部拽了一下,原本勉强维持的站姿一瞬间散了架。他踏前一步想去扶,却被沈阶猛地挥臂挡开。
“沈居风!”
沈阶头痛欲裂,嗓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过来!”
他单膝跪在地上,五指深深抠进碎石之间,指节泛白。想要开口,舌尖却被一口涌上来的腥甜淹没,他只好闭紧唇将它们咽回去,但更多的血从鼻腔中涌出来,一滴、两滴,砸在面前的碎石上,洇开暗红色的晕。
远处,似乎有更多人来了。马蹄声、脚步声不绝于耳,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沈阶却听不清那些声音是什么,他的世界正在崩塌成碎片,无数幻影诞生在眼前。
那些画面在他眼前旋转、交叠、撕扯,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像一只巨大的漩涡将他往下拽。他拼命挣扎,可四肢百骸仿佛灌满了铅,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一只怪物从侧面的裂隙中爬了出来,沈阶听见那声音,猛然抬起头。
他的眼珠已经泛起了不正常的暗红色光泽。
柳驭只来得及看见一道残影掠过,沈阶的手便已经掐住了那只怪物的咽喉。那怪物嘶声挣动,四肢在空中乱抓,他却像感觉不到一样,手指还在不断收拢去拧!
“不要杀!”柳驭失声,踏树借力纵身一跃,伏狼剑的剑身在半空中横出一道弧光。
沈阶双目猩红,充耳不闻,手指渐渐锁紧。
就在此时,一阵极轻的曲调穿过昏暗中弥漫的尘埃和血腥,钻入在场诸人的耳中。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如流水般的曲调吸引。
在数道目光注视下,远远的,几点星光明灭,穿林打叶,不过数息,竟然逐渐增多,最终形成一道山谷里飘摇的缎带,仿佛流淌的悠扬曲声化为实质,成了这黑暗中的银河。
“师父,这是……羽族的荧哨?”晏慈殷低声询问沈千梅。
“不错,”沈千梅眉目一松,心中大石终于落地,眼中露出一丝罕见的动容,“终于赶到了。”
荧惑哨,取东极玉竹三年生者为上品。吹之以引气,光随息动。暗黄为初境,银白入流,若见明明如日者,为归乡曲。
抚魂安魄,引黄泉忘川幽冥路。
受命前来的缚寒阁弟子和徵家人也纷纷停下动作,他们与怪物和留衣阁鏖战至今,一边要提防对手的杀招,一边留心避免伤及这些所谓“怪物”的性命,早就精疲力竭。
留衣阁之人不明状况,主子重伤形同疯魔,能发号施令的少主又只现身一刹,于是群龙无首,竟然如无头苍蝇,惶惶呆愣在原地。
怪物全都被安抚下来,不管开始是四脚爬行还是扭曲蠕动,慢慢地都站了起来,循着曲调,步履蹒跚地走去。
它们……他们曾经,都是羽族的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