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吾逆旅族人魂归故里,愿吾相思故乡早见安宁。
而柳驭却无暇顾及自己接下来的筹谋与安排能否如愿,不管能否如愿,眼前已然出了最大的岔子!方才沈阶居然趁他分神之际跑了,现下周遭昏暗敌我难辨,他只好借着耳力努力辨别沈阶所在方位,屏息凝神去追。
沈阶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躲,磕磕绊绊地走着,身上被砍了数道口子也浑然不觉,只拖着那只还没松开的怪物缓慢挪动。
直到在自己脑海中沸水一般的世界终于缓缓平静,沈阶终于听见自己掐着的怪物细细发出如人求生一般的微弱尖叫。他动作骤然僵住,扣着怪物咽喉的五指像被烫了一样地松开,眼前画面再次急剧变化,一会是成山的尸体,一会儿是有人惊恐地求他放过……这些人他根本就没见过!这根本不是他的记忆!
不……不是我……不是我!
他抱住自己的头,暗红色的粘液沾上发丝,在一片雪白中各外显眼。
“沈居风……”
好像有人在喊自己,沈阶痛苦地摇头,不断后退:“别过来、不是我……师父……救救我……”
幻影越来越密,一切混杂的声音居然聚到了一起,所有人在耳边齐声哀嚎。
我不是杀人魔……我没有……
我没有!
“我没有!!”
沈阶爆发出一声怒吼,全身上下奔腾不息的气劲好像都被声吼发泄出去,以他为中心朝四周炸开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
耳边终于消停,变成极致的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间,也可能是几盏茶,沈阶喘着粗气抬头,发现自己跪坐在泥地上,被全须全尾地抱在一个人怀里。
太阳已经从日蚀的阴影中挣脱出来,冒了个头,林中阴阴翳翳,周围安静的落针可闻。
他微微推开护在自己身前的手,环顾四周。
徵宋凝眉看着他,那对双胞胎表情似是不可置信,眼中还含有几分……恐惧。
再往旁边,沈千梅银灰面具下的目光深沉如夜,看不出喜怒。晏上察脸上也十分意外,商怀严及其妹商竹寺同样提防地注视着他,角虞巧站在母亲角笙之前,眼眶通红,看他的眼神带有憎恶,却愤愤不敢言。
远处,隰扶苏拄着藤木杖,族中弟子个个口吹荧哨,将“怪物”们围在队形中间。
五大家族,今日竟然全部到场,仿佛就是为了见证什么。
见证……什么?
沈阶迟疑着挪开视线,终于注意到自己近处的这一片狼藉。
周汝趴在地上抽搐,身上每一处伤口都有无数不同的蛊虫噬咬,不堪入目,连咽喉也挤满丑陋的虫子,一张口,混着碎肉的腥水就带着那些东西呕出来,呵出短促不成调的音节。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用手指指向沈阶的方向,然后睁着眼断了气。
……这是什么意思?
沈阶看着那只还举在半空中的手,忽然觉得胸口什么东西猛地塌陷了下去。他嘴唇有些抖,小声问:“是我做的吗?”
抱在他身上的手又紧了些。柳驭的掌心贴着他破开的衣料,温度透渗进来。
他强装镇定,咬牙回眸直视柳驭:“师兄,周汝身上的那些……蛊虫,是我做的吗?”
柳驭的沉默让他更加慌乱,但那些人无论什么表情眼底都或多或少出现的恐惧,沈阶并未在师兄眼底寻得半分,这又让他生出莫大的勇气。
僵持之际,孙逍从羽族的队伍中走出来,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脸上的血污还没来得及擦,此刻正一边在袖袋中翻找,一边向沈阶走来,蹲在柳驭面前:“他现在很不稳定,我这儿有吊命的丹药,以防万一。”
见此,解星芒也从队伍里迈出一步,不曾想隰扶苏目光扫过来,十分凌厉。他下颌绷紧,仍然梗着脖子走向柳驭。
简仪不动声色地侧身半步,挡住了隰扶苏的视线,面朝族长轻哼一声:“师父,你当年连我也未管,如今星芒是我的徒儿,你就也不必管了吧。”
隰扶苏目光一黯,摇头不语。
见众人皆沉默,甚至还有几个不长眼的家伙跑到沈阶身边,角虞巧气急,尖声怒斥:“你们都瞎了吗?!是他杀了我爹!沈居风已经走火入魔了,他是个疯子、魔头!还是个能召蛊虫的怪物!”
“你爹?”一声嗤笑从沈阶身后传来。
周桓手持拂尘走到众人面前,绕过地上那些血迹,白衣飘飘如寒霜谪仙。
只见他用尘尾一扫,周汝的尸身阖上眼:“今日各家家主在此,我父亲所作种种罪恶皆瞒不过诸位,我替父认罪,不知角家主是否要在如今宫门清算之时,让令千金与我留衣阁扯上干系?”
见角笙脸色铁青,但把角虞巧拉回了身后,他便继续道:“我父亲罪行铁证如山,诸位对我要杀要剐,我自是毫无怨言。但还请各位家主对吾姐手下留情,她多年远离留衣阁的事实,穹音宫上下皆知,不可能助我父亲犯下此等滔天大罪。”
角笙调整表情,微微一笑:“周少主所言在理。不过今日各位家主都在,心中应当知晓,我们要处理的,恐怕不止留衣阁吧?”
她将“不止”二字咬得极轻极柔,像一个善意的提醒。
“你们欺人太甚——”孙逍刚冷冷出声,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肩头。
众人的目光再度回到沈阶身上。他拨开柳驭的臂膀,缓缓从地上站起来:“我……”
这不是我做的,我本意并非如此。
说了这些,然后呢?告诉他们,这全是因为周汝陷害,是他自食恶果?
沈阶看着自己散落的白发,自嘲一笑。
“角家主,”他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因为什么,根本不重要。没有人会在意你的苦衷,就像城门失火,池鱼只会担心:要用我赖以生存的水去灭火吗?
人人自危。他们只会担心自己的命,然后美名其曰为了大局,为了更多人的命,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可是角家主,我今年二十又一,还没有活够,”沈阶抬起眸来,“提醒各位,周氏已死,但外贼仍在!我沈居风如今便是穹音宫第十八任宫主!”
说完,他一口鲜血喷出,后仰坠倒下去。
被稳稳接入怀中的时刻,沈阶闭着眼,恍惚听到柳驭声音肃杀铿锵:“胆敢请诸位动手前先行考量!沈宫主在此,柳某身为穹音宫弟子,自当生死相随!”
沈千梅长刀一横,银灰面具下的声音沉如暮钟:“缚寒阁弟子听令!沈宫主再此,我等誓死追随!”
晏上察挑眉,也算是松了一口气。至少如今的状况,那沈小宫主十有八九是能逃脱了。
步兽宗对整个穹音宫的威胁,今日在场所有人、尤其是羽族,都亲眼所见亲身领会。大敌当前,纵使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临时也再找不出第二个人来坐宫主的位子。
穹音宫分裂得太久了,他们需要一个定心丸。
无论是疯子宫主、魔头宫主,抑或是傀儡宫主……未来是未知的,但此刻,他沈居风就是穹音宫百年以来最年轻的宫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