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越过那一片黑压压伏下去的人头,落在最高处。那儿坐着一个人,隔着几十重丹柱、几百盏灯烛,面目看不分明,只余一袭玄色和两旁垂下的重重珠帘。
“北境三郡的粮,押到何处了?”
“回陛下,已押抵雁门,只待发往边关。”
“宣府那边呢。”
“宣府还缺两成,已催了。”
……
“表妹,这几位大人都到了。”
谢昭偏头想看清来人,她的脖颈却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怎么都转不过去。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近了些,带着点儿无奈的笑意,“你别嚷,你嚷,他们便都看你了。”
谢昭觉得自己的脸热了一下,她自己应该是笑了一笑,只是她看不到。
那个声音又低了些。
“你随我去东宫坐坐,你许久没来了。”
谢昭想应一声,喉咙里却什么也发不出。
她还想再听,黑压压的人头却忽然开始动了。齐齐抬起头来,一张张脸都朝着她望。
面对这无数双眼睛,谢昭的气息猛地一滞。
头顶的殿宇、丹柱、珠帘,像被泼了一层墨,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眨眼之间,眼前依旧是粗大的枫树。
只是方才那一瞬恍若隔世,她一时竟分不清脚下踩的究竟是坡上的碎石,还是那片望不到顶的丹墀。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她怔怔地站着,手心里不知何时沁出了一层薄汗,黏腻腻的。
心口的位置有些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上不去,也下不来。
“阿榜。”
身侧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袖子。
谢昭偏头,是阿依。阿依正一脸紧张地看着她,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晨起没吃东西,站不住了?”
“无妨。”谢昭定了定神,扯出一丝笑,“站着听久了,有些走神。”
阿依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到底没再多问,只悄悄把手塞过来,在她掌心里叩了一小块糯米糕,又飞快地收回去了。
“偷偷的。”她只用气声说了这三个字,便重新把腰背挺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谢昭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小块糯米糕,方才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竟一下子散去了大半。
她把那小块糕藏进了袖中,重新望向坡上。
枫树下,阿霁海还跪着。戴银面具的那三人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他身后,成一个半圆,将他与那棵枫树一同圈在了中间。
纳叔的小鼓停了。一个老阿公捧着一只粗陶碗上前,碗里是米酒。他将碗递到阿霁海面前。
阿霁海双手接过,举过眉,先朝天上敬了一敬,再俯身,将碗里的酒缓缓浇在枫树的根上。
酒液落在树根的泥土里,被风一吹,腾起一阵极淡的酒气。
黎姜在旁开口,,“山神受酒,谢我众诚。”
“今岁秋成,谷满仓,肉满梁,人无灾,畜无殃。”
“祈山神,庇我道途。”
她念一句,坡上的人便应一句。几百人一起开口,声浪一层一层地推上去,撞在崖壁上,又从崖壁上弹回来,在山谷里滚了好几滚。
待最后一句念完,阿霁海缓缓伏下身去,额头抵在枫树的根上。
半晌,他才直起身来。
接着,芦笙骤然拔高,鼓点重新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