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两个,三个……
谢昭不像有些人那样粗野猛灌,只是不紧不慢地,端着便喝,喝完了把碗一放,手背在唇上一抹,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
喝到第三碗,先来的那个猎人捂着脸笑,说自己得缓缓。喝到第五碗,察杨放下碗,扶着额头朝后头退了退,退得脚步都有点轻。
“我不行了我缓一缓。”他摆手。
谢昭还端着碗站着。
坝子上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些。方才还围着火堆唱歌的、跳舞的,都转头往这边看。火光照着一张张看热闹的脸,连娃娃都不追了,扒着大人的腿探头探脑。
其他寨子的人问:“这姑娘是哪里来的?”
知道的便告诉他,“是圣子带回来的。”
“喝了多少碗了?”
“数不清了,反正没见她倒下。”
又过来一个阿哥,是别寨的,生得五大三粗,脖子上挂了两圈银项圈,走路都带着响。他一拱手,“我来讨教。”
碗一递,仰头先干了。
谢昭也干了。
那汉子第二碗下去,脸已经红得像块烧透的炭,端着第三碗的手抖了抖,到底没送进嘴里,把碗往旁边一搁,朝谢昭拱了拱手,转身离了场。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谢昭抬眼一扫,见仍有机灵的阿哥围过来,有的端着新开的碗,有的干脆一摞抱了三四只。那些眼睛都亮着,一个比一个跃跃欲试,今日灌不倒她,怕是不肯消停。
她心里一算,再看下去,恐怕还得喝下一轮。
谢昭抬手把碗往桌上一放,朝众人摆了摆手。
“够了够了。”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再喝下去,明日早起的人,怕是要少了。”
坝子上静了一瞬,随即又是一片笑。
阿姿最能起哄,见她摆手,也不劝,反倒转身冲着那群阿哥道:“听见没有,人家不喝了。”
众人便哄着散了,察杨扶着额角走过来,往谢昭面前的矮凳上一坐,看着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到底……”他开口,又停了停,改口道,“你这酒量,是打小练出来的?”
谢昭怔了一下,倒真认真想了想。想来想去,脑中的一片空空如也,她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察杨只当她是谦辞,笑着灌了一口酒,不再多问。
火堆那边的芦笙又响起来了,比方才更欢快些。跳月像是这时才真正开场,阿哥阿姐们成双成对地跳进去,铜鼓声一阵高过一阵,连着江风也带了几分暖意。
谢昭坐回矮墙边上,把手里那只空碗递还给阿姿。方才拼酒时还不觉得,这一坐,才觉着江风从背后吹过来,有些凉。
她伸手想把自己的外衫拉紧些,手才抬起来,肩上忽然一暖。
一件外衫已经被披了上来,谢昭偏头,见阿霁海坐在她身旁,那只手还搭在她肩上,正把外衫往她肩膀上拢。
他垂着眼,眼睫在火光里投下两片长长的影,指尖一下一下地捻着自己袖口的布边,捻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阿霁。”
“嗯。”
“怎么了?”
阿霁海抬起头来看她,那双杏眼里映着满坝子的火光,明明灭灭的。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他们都在看你。”
他又低下头去,捻那袖口。捻了半晌,才低低地说了一句。
“我知道你厉害。”
“可看着那么多人围着你,我还是——”他顿住了,没有说下去。
谢昭看着他的侧脸,伸手捉过了他那只一直在捻袖口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阿霁海低着头,耳朵一点一点地染红。被她握住的那只手翻过来,反扣住她的手指,攥得很紧。肩膀也慢慢地靠了过来,与她并在一处,仿佛这样便能将满坝子人的目光都隔在外头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