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上的喧声一刻也没歇,他们二人从这堆热闹里溜了出来。
谢昭牵着身后那人的手,一路顺着下坡走。
先是灯笼没了,接着火把也没了,最后连坝子上那面铜鼓的闷响,也隔了好几道山梁。只剩一点极轻极远的余韵,在夜色里慢慢散了。
阿霁海被她牵着,也不问往哪儿去,只跟着走。手乖乖地拢在她掌心里,不曾挣开。脚踝上的银铃一步一响,在这般安静的山道上,响得格外清楚。
约莫走过了两盏茶的工夫,脚下便成了土地与野草。草木的清气愈来愈浓,走得越深,那股子草气便越像水汽,湿漉漉地往人身上贴。
再往前,树影豁然散开,露出一汪水。
是一处极小的水潭,藏在两片石壁之间,四面被老树围着,树冠几乎在水面之上合在一处,只漏下三五处空隙,让月光落进来。
水极清,能瞧见潭底被水磨圆了的青石,湿津津地躺着,像是谁在山里随手撒下的一把玉珠。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筛下来,一束一束地落在水面上,水便亮了半边。另一半隐在树影里,是看不见底的深碧。
水汽从潭面上升起来,袅袅地往上飘,缠在低垂的树枝上,又顺着枝子往上爬,把这一方小小水潭笼在了一层朦胧的白里。
四周静极,静得能听见水面上雾散开时那一点极细的声响,像是水在呼吸。
谢昭松开手,站在潭边,回头去看阿霁海。
少年立在她身后两步的地方,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把睫毛、鼻梁、唇线都描出一道极淡的银边。另一半脸隐在树影里,只剩一双眼,黑沉沉地睁着。
谢昭解开了衣带,从肩上滑下去,落在脚边的青草上。她的动作很慢,像剥开一穗新结的玉黍。
少年的眼睫扑闪似蝴蝶,他的呼吸已经变了,从平稳变得浅,又变得急,胸口那一小片皮肤在月色下浅浅地起伏着。
她的最后一件里衣落下去时,潭边起了一阵极轻的风,把水面上一片月光吹皱了。
谢昭只把散下来的发拢到一边肩上,侧身踏进了水里。
水一沾上脚踝,凉意便顺着骨头往上爬。
水把方才席上所有的喧嚣、醉意、人声,都一寸一寸地洗掉了,只剩下自己。
她回过头来,朝岸上的人伸出手。
“下来。”
阿霁海在岸上站了许久,久到月光都挪了半寸。
他抬手,一个一个地,解自己身上的银饰。项圈、耳坠、腕镯、腰链,一件一件地取下来,搁在潭边的青石上。银器碰到石头,发出几声很轻很短的响,在这样静的山里,清得像水珠落进潭里。
最后是那件短褂,他把褂子叠好,压在银饰上头,赤着脚,一步一步走进了水里。
水面荡开,把两束月光搅碎了。
他走到她面前,水才没过他的腰,比他矮不了多少。
两人面对面,隔着不过一臂的距离。水汽在他们之间升上来,把两张脸都笼在半明半暗的雾里。
谢昭抬眼看他,站在水里,肩背却在一点点地往下沉,像是被这潭水、这月光、这四面八方围拢来的树影压弯了脊梁。
“阿妹……”
他唤她,声音一出口便散在水汽里,飘忽不定。
“嗯。”
“我……”
“过来。”
一臂的距离,一步便跨尽。
两人的胸膛贴在一处,凉水把皮肤与皮肤黏成一片。他的呼吸在她耳边响着,一下比一下乱,最后干脆乱了章法,只余一缕一缕的热气,落在她的颈侧。
谢昭抬手,按在他后颈上,把他那颗一直悬着的头颅往自己这边按了按。
他便顺从地低下头来,唇瓣先落在她的额心,又往下,落在眉间、眼尾。每落一处,他便停一停,像是在等一个准许。他的动作很轻,可越是这样轻,越显得那张嘴是滚烫的,烫得一路蹭过去,把她的皮肤都烫出了浅浅的红。
“阿妹。”他又唤。
谢昭没有答他,只把那只按在他后颈上的手慢慢往下滑,滑过他的脊背。骨头一节一节地凸出来,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的手顺着那根脊骨往下,把那张弓一点一点地松开来。
少年终于低低地出了一口气,把自己整个人交到了她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