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水凉,两个人贴着,却是越来越热。热气从两人之间漫出来,遇上外头的水汽,凝成一层薄薄的雾,绕在他们周围,把他们围在了一个极小的世界里。月光从树缝里头落下来,落在那层雾上,那雾便亮了,白得像是从水底升起来的一段绸。
谢昭在雾里看清了他的脸,一双眼眸方才还有一点清明,此刻也散了,只剩下一汪晃荡的水。水面上浮着一层光,一圈一圈地在转。
“阿霁。”
“嗯。”
“你看着我。”
阿霁海便睁开眼来看她,起先还是懵懂的,随即便弯成水里那两弯晃动的月。
两片影子在水面上近了些,叠作一处。
潭上的雾便从四面合拢过来,围得严严实实。
雾里漏出些的声音落在水面上,顺着水波一一散去。
潭边那一轮月,像是被谁轻轻按住了,再没能浮起来。
少年仰首,潭雾忽动,似有所惊,散一缕,旋而复合。
滚烫的额抵着湿的水,潭水便替他轻轻颤了颤。他不敢出声,只把那将出未出的气,收在唇边,被一只手轻轻覆了过去,便散进了山风里,再寻不见。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一汪水,一轮月。
水底幽幽地躺着,是那两枚被月光漂白的玉。山间的雾气一层一层地漫上来,把这一方水潭裹得越来越紧,像是不肯让外头的声气进来。
少年睁着一双湿眼望她,水光将落未落,似是一落下,便输了什么。
她吻上那悬着的水光,少年便撑不住了,把脸埋进她颈窝,睫毛扫过她的肌肤,痒得她心尖发颤。
他环着她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陷进她身体里去。他呼吸着,声音压在水里落到潭面上。
仿佛这水活了过来,波痕是水的呼吸,层散而复聚,聚而复散。竟将满潭月色尽数揉碎,化作一池银鳞。
潭边那一片月光,从这一岸,挪到了那一岸。
树影也跟着挪了,一声长长的气是在水面彻底静下来的那一瞬才散出来的。
阿霁海伏在她肩上,呼吸还乱着。他的手还环着她的腰,像是松不开,也不肯松开。
谢昭拢着他湿漉漉的头发,从上到下,从根到梢,好像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段被水浸透了的、极软极软的墨。
潭水重新平静下来,把满树的月光重新收进它自己的深处去。
阿霁海从她肩上抬起头来。他的脸上还带着未散尽兴味,眼眸璀璨若星。把那只环在她腰上的手往上移,移到她的心口上,按着那处跳得最急的地方。
“阿妹。”
“嗯。”
他将脸又贴回她的颈窝,呼吸顺着往下沉,渐渐匀了。
“方才那些……酒。”
他含糊地开了口,声音黏在齿关,有些闷闷的,“你醉了么?”
“没有。”
“一点也没?”
“一点也没。”
阿霁海便不作声了,低垂着头伏在她肩上,安安静静地伏着,好一会儿,才低低地说了句什么。太轻了,被风一吹便散了,连一层涟漪都没能漾起来。
“那便好。”
他顿了一顿,声音又更低了些。
“我怕你明日……不记得。”
谢昭在他湿漉漉的发顶落了极轻吻,少年睫影微动,没有睁眼。
树影在潭面上静静地摇。水汽升起来,又散开去,一层一层地漫过两人肩头,在一方小小的水潭,笼着两个不肯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