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马蹄声碎。
车队沿着山道疾行,火把的光芒在密林间摇曳不定。宋晓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漆黑的窗外,又放了下来。
"走了一整天了,应该甩远了吧?"他轻声说道。
江予坐在对面,没有回答。
宋晓已经习惯了他这种沉默,自顾自地继续说:"宣平镇那盘棋背后肯定有人,咱们连夜赶路,就算他们想追也——"
话没说完,马车猛地一顿。
宋晓的身子往前栽去,江予在黑暗中准确地伸手,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
"怎么了——"
外面传来护卫的厉喝:"有埋伏!护住马车!"
紧接着是弓弦声响——不是射向人,而是几支火箭钉在马车前方的地面上,拦住了去路。马匹受惊,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
宋晓的心猛然提到了嗓子眼。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江予已经一把拉开车帘,将他拽了下来。
"走。"
江予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一丝慌乱。宋晓被他拉着下了马车,双脚刚踩到地面,就看见黑暗中数十道人影从两侧的林子中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
护卫们拔刀迎上,刀光在火把的光亮中明灭。但宋晓很快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那些人的攻势看似凶猛,每一刀却都避开了要害。护卫刺出去,对方就格挡后退;护卫露出破绽,对方也不趁机追击。
他们在留手。
这个念头在宋晓脑中一闪而过,但他来不及细想。江予扣着他的手腕,拉着他往路边的一棵大树后撤去。
"待在这儿。"江予说完,松开了手,转身挡在了他身前——不是要冲上去打,只是用身体挡住了他这个方向。
宋晓靠在树干上,心跳如鼓。他看见护卫们在奋力抵抗,但来人太多了——夜色中至少有三四十人,像铁桶一样将他们围在中间。护卫们冲不出去,对方也不往里压,就这么僵持着。
没有惨叫声,没有血光。刀与刀碰撞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却始终没有人倒下。
这不像是一场伏击,更像是一场……围猎。
就在这时,一个护卫踉跄着退到了宋晓藏身的大树附近。那护卫与对手缠斗在一起,刀来刀往,火星四溅。宋晓蜷缩在树后,大气都不敢出。
就是在这个时候——在混战最胶着的时候——宋晓听到了一个极轻微的声音。
像是有什么细小的东西破空而来。
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
他看见了。
从他们自己队伍的方向——从护卫们来时的后方——一枚细小的铁影倏然飞出,穿过混战的人群缝隙,直取江予的后颈。
那枚暗器不大,速度极快,在夜色中几乎难以察觉。如果不是宋晓恰好转过头来,如果不是他恰好望向那个方向,他根本不会看见。
江予背对着那个方向,浑然不觉。
宋晓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动了——他猛地伸手,一把拽住了江予的胳膊,往自己这边狠狠一拉。
"小心——!"
江予被他拉得往侧前方踉跄了一步。那枚暗器擦着他的后颈飞过,划破了一层皮,带出一缕血线,钉进了他身后的树干里。
"笃"的一声,在混战中几乎听不见。
但宋晓听见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枚钉在树干上的暗器——一支三寸长的铁镖,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
那个方向——是从后面来的。
宋晓的心猛地一沉,但还来不及细想,包围圈外已经传来一个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刀兵碰撞:
就在这时,包围圈外传来一个声音,中气十足,压过了所有的刀兵碰撞:
"宋少爷——别打了。我不是来杀人的。"
声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只是来请你们过去坐坐。"
这句话像是一道指令。周围的追兵同时收了手,后退两步,让出了一个圈。护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宋晓愣了一瞬。
他看了看树干上的那枚铁镖,又看了看那些收手后退的追兵——他们明明可以趁着刚才的混乱一击得手,却没有这么做。
他们真的不是来杀人的。
那枚暗器……
宋晓深吸了一口气,把杂念按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从树后走了出来。江予跟在他身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一个首领模样的人站在包围圈外,向宋晓拱了拱手:"宋少爷,我们东家想见你。没有恶意。"
"你们东家是谁?"
"见了你就知道了。"
宋晓沉默了一瞬。
他回头看了一下护卫——十几个人,个个带伤,但好在没人倒下。对方有三四十人,如果真的打下去,他们毫无胜算。而且对方已经表明了态度——不杀人,只"请"。
他看了一眼江予。
江予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像一棵沉默的树。但他的姿态是放松的——没有要反抗的意思。
宋晓明白了。
"好。"他说,"我跟你去见你们东家。"
有人拿黑布蒙住了他的眼睛。视线陷入黑暗的那一刻,他感到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是江予。
那只手温热而有力,在他的手心里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在。
宋晓的心莫名安定了几分。
黑暗和颠簸中,他不知道被带了多久。耳边是杂乱的脚步声、马蹄声,以及押送者之间偶尔的低语。他努力记着方向——似乎在往西走,路况从泥土变成了碎石,又变成了泥土。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有人把他从马背上拽了下来,推着他往前走。他听见了帐篷被掀开的声音,闻到了里面淡淡的茶香。
蒙眼的布被扯掉了。
突如其来的烛光刺得宋晓眯了眯眼。他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线,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座不算大的行军帐,但布置得很讲究。地上铺着毡毯,中间摆了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壶热茶和两只茶杯。矮几后面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深青色的绸衫,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商人的精明,但并不凶恶。
他正端着茶杯,悠然地看着被押进来的宋晓和江予。
"坐。"那人指了指矮几对面的两个蒲团。
押送的人松开了宋晓和江予,退出了帐外。宋晓揉了揉被勒疼的手腕,看了一眼那个中年人,又看了看江予。
江予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他在蒲团上坐了下来,姿态自然得仿佛这不是被俘,而是受邀赴宴。
宋晓见状,也学着他的样子坐了下来。
中年人打量了他们几眼,目光在宋晓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了江予身上,停得稍久了一些。然后他笑了笑,给两只空杯斟上了茶。
"先喝口茶,压压惊。"
宋晓犹豫了一下,端起了茶杯。茶水入口,是上好的龙井。
"你就不怕我下毒?"中年人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
宋晓放下茶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要杀我们,方才在山上就能动手,不必大费周章把人请到这里来。"
中年人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许:"你爹把你教得不错。"
宋晓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认识我父亲?"
"临江宋家的大公子,宋晓。"中年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慢悠悠地念出了他的名字,"宋家虽然这几年低调了,但宋齐的名号,在商道上还是管用的。"
宋晓没有说话,等着对方亮底。
中年人又喝了一口茶,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姓郑,行里人给面子,叫我一声郑爷。在平江城做点粮食生意。"
平江城——距临江足有三百里。
郑爷放下茶盏,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淡淡地扫过二人:"你们连夜跑,是想绕过宣平镇的地界吧?既然都看出来了,我也不跟你们绕弯子。说说吧——在宣平镇,你看出什么了?"
宋晓沉默了一瞬,理了理思路,然后开口了。
他从茶摊的观察说起——那几天永泰粮号的铺子前总有人排队,但买的人不多,大多是进去看一眼就走;而同一条街上的几家小粮铺,却有人隔三差五地包圆扫货。
"如果是单纯的涨价,永泰不该是这个做法。"宋晓说,"他们是在'跟降'——有人先把价格压下来,把小粮铺的客源抢走,等小铺撑不住了,再跟着降价,把人逼到绝路。"
他说到"跟降"这个说法时,郑爷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他。
宋晓继续说下去。他说到几家小粮铺同时被打压——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背后统一调度。他说到永泰粮号的后院——板车辙印比前门的深得多,说明真正的大宗货物是从后门进的,有人在后面给永泰供粮。
"一方在前面打压拖垮本地粮商,一方在后面源源不断地供着弹药。"宋晓直视着郑爷的眼睛,"宣平镇的粮食局,不只是一家粮商在操作——是你的人在背后撑着。前面打仗的不过是棋子,真正下棋的,是你。"
他说完,帐内安静了片刻。
郑爷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轻轻地笑了。
"宋齐的儿子,果然不差。"
这句话里没有讽刺,没有轻蔑,是真真切切的认可。
宋晓暗暗松了口气,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他知道这关才过了一半——郑爷认可了他的眼力,但不代表就会放他们走。
郑爷的目光从宋晓身上移开,落在了江予身上。
从进帐到现在,江予一直安静地坐在蒲团上,没有说话,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他就像一块沉默的石头,融在帐篷的阴影里,让人几乎要忽略他的存在。
但郑爷没有忽略。
他看了江予一会儿,忽然问道:"你叫什么?"
"江予。"
"江家的护卫?"
"是。"
"跟着宋少爷多久了?"
"没多久。"
每一句回答都简短至极,不多一个字,也不少一个字。
郑爷笑了笑,没有再问他,而是转向宋晓,说道:"你这护卫,话不多。"
"他向来这样。"宋晓说。
"向来这样……"郑爷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话锋一转,"你身边这个人,比你能看到的还深。"
宋晓一愣。
郑爷却没有再多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江予一眼,然后重新把话题拉回了正事上。
"你刚才说,我在宣平镇布的局。那你觉得,这个局好不好?"
宋晓沉默了一会儿。
他刚才已经展示了自己的眼力,但如果只是夸赞对方的局有多精妙,那和一个拍马屁的商人没有区别。如果他想让郑爷真正听他说下去,他必须说出真话——哪怕真话不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