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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7章 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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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局。"宋晓说,"但不该再走下去了。"

郑爷的眉毛微微挑起:"哦?"

"因为再走下去,宣平镇就废了。"

宋晓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他开始掰开了说——

"永泰粮号的做法,是先把本地的几家小粮商挤垮。等他们没有还手之力了,永泰就可以垄断宣平镇的粮食定价。到时候粮价涨多少,就是你们说了算。"

郑爷不置可否,只是听着。

"粮食是百价之基。"宋晓说,"粮价一涨,其他所有东西都得跟着涨——菜价、肉价、布价、房租、工钱。整个宣平镇的生活成本都会被抬上去。表面上看,你们赚得盆满钵满,但长远来看——"

他停了一下,看着郑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镇上的商户撑不住这样的成本,要么关门,要么搬走。客流也会流失,没人愿意来一个物价高企的小镇买东西。最后,这个镇子就败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说出了最后那句话:"这叫涸泽而渔。"

帐内安静了。

郑爷没有马上说话。他低头看着面前的茶盏,手指在杯沿上缓缓摩挲,似乎在咀嚼宋晓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看着宋晓,目光中多了一些东西——不再是审视,而是真正的正视。

"你今年多大?"

"二十。"

"二十岁,能想到这一层……"郑爷缓缓地摇了摇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只知道跟着掌柜学看秤。"

宋晓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郑爷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有些重,像是压在心底很久的东西终于被翻了出来。

"你说得不差。"他说,"这个局,再走下去,就是断自己的路。"

宋晓心中一喜,但面上没有表露。

"那——"

"但我不能收手。"

郑爷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他抬头看向帐篷的一角,目光有些飘忽,像是透过那层布看见了更远的东西。

"宣平镇这盘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宋晓愣住了。

郑爷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你以为我是那个拍板的人?我背后还有东家。这个局怎么布、什么时候收,决定权不在我手上。"

宋晓的心沉了下去。

他原本以为,只要说服了郑爷,这一关就算过了。但现在看来,郑爷也不过是一枚更大棋盘上的棋子。

"但你方才说的那些——跟着降、背后供粮——确实全是我操盘的。"郑爷给自己添了杯茶,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所以你说我是幕后老板,也没错。只是我这个老板,上面还有人。"

宋晓沉默了。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要找一个破局的办法。

不能让他们在宣平镇继续做下去。不是因为什么正义感,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放任这个局继续,宣平镇真的会废。而一个废掉的小镇,对谁都没有好处。

"那——"宋晓开口了,这一次他的语气更沉稳了些,"如果有一个方案,能让你的东家满意,又不会把宣平镇逼到绝路,你愿不愿意听?"

郑爷看着他,目光中露出了几分兴趣:"说来听听。"

"留三分利。"

"什么意思?"

"你们现在的做法,是把整个镇子的粮食利全部吃掉。看起来赚得多,但最多三年,镇子就垮了。"宋晓说,"如果把三分的利留给镇上——让本地的小粮商有口饭吃,他们就能活下去。镇子不垮,你们的生意才能做长。长线赚的,比短线多得多。"

郑爷没有立刻否定,而是认真地想了想。

"你的意思是,让我跟东家说——少赚点,多赚几年?"

"是这个理。"

郑爷沉默了很久。

宋晓握紧了手中的茶杯,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他知道自己说的话有没有道理,郑爷比他更清楚。但商场上,有时候道理并没有用——上面的人要的是利润,而不是道理。

过了好一会儿,郑爷才抬起头来。

他深深地看了宋晓一眼,忽然说道:"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没有让人对你们下死手吗?"

宋晓摇了摇头。

"因为——"郑爷顿了一下,"我让人抓活的。"

抓活的。

三个字,轻轻巧巧地从郑爷嘴里说出来。

但宋晓的脑子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忽然想起了山上的那一幕——那枚从己方队伍方向飞来的暗器,那枚直奔江予后颈的铁镖。

郑爷要抓活的。

所以郑爷的人不会下死手。

那——那枚暗器……

那枚暗器就不是郑爷的人放的。

那会是谁?

宋晓的指尖微微发凉。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江予,发现江予也在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茫然,只有一种平静的了然。

江予早就想到了。

宋晓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没有让自己的情绪流露到脸上,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多谢郑爷手下留情。"

他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三个字在他心里掀起了多大的波澜。

郑爷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方才说的那个方案,我会考虑。留三分利——让我再想想。"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站起身来:"天快亮了,你们该走了。出了这个营帐,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宋晓站起身来,向他拱了拱手:"多谢郑爷。"

郑爷摆了摆手,又看了江予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小伙子,跟着你家少爷好好干。"

江予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走出营帐的那一刻,天色已经微微泛白。远处传来鸟鸣声,林间的雾气在晨光中缓缓散开。

护卫们已经在营帐外等着了。宋晓扫了一眼——人都还在,一个没少。大部分人身上衣服有些凌乱,少数几个蹭破了皮,但都不算严重。昨晚那场围猎,对方确实没有伤人的意思。

看见宋晓和江予出来,护卫们纷纷站起身来。

"少爷!"

"少爷您没事吧?"

宋晓摇了摇头,目光从护卫们的脸上一一扫过。老周的衣服被刀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衬,但没有血迹。小六的额头上蹭破了一块皮,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陈武的袖子上有个破洞,是被刀尖挑开的——那一刀如果再偏两分,他的手臂就废了,但对方没有往下偏。

每一张脸看起来都没有问题。每一张脸看起来都是拼过命的。

但那枚暗器不会说谎。

有人就在这些人中间,在昨晚混战的时候,趁乱放出了一枚夺命的暗器。

宋晓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但他没有表露出来。他挤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对护卫们说:"我没事。辛苦各位了。"

护卫们纷纷松了口气。老周上前一步,低声说道:"少爷,马还在。咱们走吧?"

"走。"

宋晓翻身上马,动作有些僵。他的脑子里还在想着那枚暗器的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

江予也上了马,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一行人沿着山道缓缓前行。晨光从林间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有露水的味道和泥土的清香,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但宋晓的内心并不平静。

他一边骑马,一边用余光观察着每一个护卫的动作。谁在咳嗽,谁在喝水,谁在揉肩膀,谁在马背上姿势僵硬——他把每一个细节都收进眼里,想要从这些微不足道的动作中找出什么破绽。

但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们看起来就是一群普通的护卫,刚刚从一场围猎中脱身,疲惫而庆幸。

宋晓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他第一次意识到,从离开江家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不只是在逃亡,而是在一个看不见的杀局中穿行。有人想杀江予,而这个人,就在他们身边。

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马速,让马匹从队伍的前方向后落。

江予的马与他并排了。

宋晓侧过头,看着江予的侧脸。江予的视线落在前方的山路上,表情平静,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宋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昨晚那枚暗器——"

"我知道。"江予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我知道你看见了。"

宋晓愣了一下:"你知道?"

"你喊的那声'小心',还有你拉我的那一下。"江予的目光依然落在前方,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不是谁都能在那种时候反应过来的。"

宋晓沉默了一会儿,压低了声音:"那你知道是谁放的?"

江予没有回答。他微微偏过头,看了宋晓一眼,然后又把目光移回了前方的路。

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警觉,有无奈,还有一些宋晓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知道。"江予说,"但会知道的。"

宋晓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这个人了。

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此刻却像隔着一层雾。他沉着、冷静,被暗算的时候甚至比宋晓还要平静。但这不像是习武之人的那种从容——更像是一种习惯,一种在漫长的忍耐中磨出来的东西。

一个从小在宋家做杂役的人,怎么会养成这种习惯?

宋晓想问,但他没有开口。

因为那一瞬间,他忽然不想追问了。

不管江予是谁,不管他身上有多少秘密——这个人,已经在不止一个瞬间,用最本能的方式护在了他身前。

马车前的那一次扑倒。乱军中的那一句"别动"。黑暗中握住他的那只手。

这些,都不是假的。

宋晓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收回了目光,重新望向前方,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那就一起找。"

江予没有说话。

但宋晓看见,他的嘴角似乎也动了一下。

山路在晨光中蜿蜒向前。两匹马并辔而行,马蹄踏过露水打湿的泥土,发出细碎的声响。前方的护卫队列拉得很长,每个人的影子被朝阳拉成了一条细长的线,在尘土中摇曳。

宋晓的目光追随着那些影子,一个一个地看了过去。

凶手就在其中。

但他不再害怕了。

因为身边有一个人,会和他一起,把那个人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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