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就是不想离他那么远。
两张床之间的距离,在这一刻,显得太远了。
"江予。"
"嗯。"
"你回江家以后——"他说得很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确认这句话的重量,"如果过得不开心,就来找我。"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
"不管多远。我都会来接你。"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房间一下子安静了。
安静到宋晓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在胸腔里撞个不停。
他不知道江予会怎么回应。也许不会回应——江予从来不回应这种话。他只会沉默,然后用沉默来表达"我知道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宋晓没有再等了。
他伸出手,在被子下面,摸索了一下。
他碰到了江予的手——冰凉的,安静的,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
然后他握住了它。
不是第8章那样碰一下就收回去,而是实实在在地握住了——他的手指穿过江予的指缝,缓慢的,小心的,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在心里练习过很多次的事。
十指相扣。
江予的手是凉的。
也许是因为夜里温度低,也许是因为他本来就是这样——不管什么季节,手总是凉的。宋晓记得小时候,冬天的时候,江予的手上全是冻疮,肿得像个馒头,他看了难受,偷偷从母亲那里拿了冻疮膏塞给江予。
那时候他不敢握他的手。
但现在他握住了。
他的手是暖的。
他把那只凉的手包在掌心里,一点一点地,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暖它。
谁也没有说话。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宋晓的稍微快一些,江予的浅一些,但都在慢慢变得平稳。
被子下面,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没有人抽走。
那只冰凉的手,在宋晓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变暖了。
那天晚上,宋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江予的呼吸声从浅变深,感觉到那根与自己交握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知道江予先睡着了。
但他没有松开。
他怕一松开,就像那封信里说的——"谨言慎行,莫失江家颜面"。
去他娘的江家颜面。
他没有说出口,但他在心里骂了。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握着那只手,他也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全亮,宋晓就醒了。
他是被冷醒的。被子本来就窄,两个人盖了一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扯过去大半,江予那边露出了半边肩膀。
宋晓迷迷糊糊地动了动,感觉到自己的手里还握着什么——温热的,柔软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
他还握着江予的手。
一整夜,没有松开。
江予还在睡。呼吸均匀,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睡得很安稳。
宋晓没有动。他就那么侧躺着,看着江予的睡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高兴,又像是心酸。高兴的是,江予在他身边睡着了,睡得很踏实。心酸的是,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看到江予睡得这么安稳是什么时候了。
在宋家的那些年,江予永远是起得最早的一个。天不亮就开始干活,晚上忙到深夜才能躺下。宋晓有时候半夜醒来,从窗户看出去,总能看到后院的柴房里亮着一盏小灯——那是江予在借着灯光看书。
他从来没有问过江予在看什么书。
他怕一问,江予就不看了。
宋晓轻轻地把手抽了出来。
江予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但没有醒来。
宋晓坐起身来,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音。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安阳县的早晨安静而清冷,空气中带着露水的气息。
他穿好衣服,出了门。
走到客栈一楼的时候,掌柜已经在柜台后面打算盘了,看到宋晓下来,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
"客官起得真早。"
"睡不着了。"宋晓说,"有热水吗?"
"有有有,厨房里烧着呢。"
宋晓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
冷冽的、带着一点点柴火味的空气钻进肺里,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站在门口,看着街上陆续亮起的灯火,心里在想着同一件事。
他握了江予的手。
一整夜。
而江予没有抽走。
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敢完全肯定。但他知道,这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
江予还在楼上睡着。
他没有急着叫他。
让他多睡一会儿吧。
车队离开安阳县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雾没有完全散,薄薄的一层,挂在田野和树梢之间,像一层轻纱。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珠,马蹄踩上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
宋晓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前头。
江予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像往常一样沉默着。
但宋晓觉得,今天的沉默和昨天的沉默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也许是因为,在上马之前,江予接过他递过去的缰绳时,两个人的手指多碰了一瞬。
也许是因为,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客栈的院子,江予也回了头——他们同时回了头,看到了彼此的脸。
宋晓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江予没有笑,但他移开目光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
路两边的景色在缓缓地变化。安阳县的城墙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和零星的村落。田里的稻子已经抽了穗,沉甸甸的,在风中轻轻摇晃。有几个农人弯着腰在地里忙活,远远看去,像是几个移动的黑点。
宋晓勒了勒马缰,放慢了速度,让马跟江予的马并排。
"昨晚——"他开口了,语气尽量随意,"你睡得好吗?"
江予看了他一眼。
"……还行。"
"那就好。"宋晓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藏都藏不住的笑意,"我睡得也挺好的。"
江予没有接话,把目光转向前方。
但宋晓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在晨光中——有一点红。
他笑了,没有戳破。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路边一个茶棚歇脚。
茶棚很简陋,几根竹竿撑起一块油布,下面摆了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子和条凳。卖茶的是一个老婆婆,头发花白,但手脚还利索,看到有客人来便热情地招呼。
"几位客官,喝茶还是吃面?有热茶,也有刚擀好的面。"
"喝茶就行。"宋晓说,"来两碗茶。"
老婆婆应了一声,转身去倒茶。
宋晓在一张条凳上坐了下来,舒了一口气。骑了一上午的马,腰有点酸,屁股也有点疼。
江予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茶很快就端上来了——粗瓷碗,茶水颜色很深,冒着热气。宋晓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
茶很粗,有些涩口,但胜在解渴。
他放下碗,看到江予也端起了碗。
就在江予端起碗的时候,宋晓的手——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碰到了江予的手。
碰了一下,在碗沿的位置。
江予的动作停了一瞬。
宋晓没有收手。
他的手指在碗沿多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等什么。
江予没有躲。
他们的手指碰到了,在温热的碗沿上,各自端着各自的碗,谁也没有先收回去。
过了一会儿,宋晓把手收了回来。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茶。
茶很苦。
但他觉得甜的。
他笑了笑。
江予低着头喝茶,没有看他。
但宋晓发现,他把那碗茶喝完了。平时江予喝茶总是喝半碗就不喝了,今天他喝完了整碗。
宋晓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招呼老婆婆又加了一碗茶。
路还长。
车队继续向北。
安阳县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远,变得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前方的路变得越来越陌生——两边的田野渐渐被起伏的丘陵取代,树木变得茂密,官道也变得曲折起来。
按照老周的说法,过了这片丘陵地带,再走一天半,就到江家的地界了。
宋晓想到这里,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但他发现,那股不舒服的感觉跟昨天不太一样了——昨天是堵在心口的,像一块石头压着;今天虽然还在,但好像轻了一些,变成了一种隐隐的、可以忽略的闷。
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变了。
他说不清变了什么,也说不清这种变化是好是坏。但他知道,它发生了。
他和江予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傍晚的时候,车队在一片山坡上扎了营。
这里地势比较高,视野很开阔,能看到远处连绵的山脉和山下的一片平原。晚霞挂在天边,从橘红到浅紫,一层一层地晕染开,像一幅被打翻了的画。
护卫们忙着生火做饭,老周带着两个人去附近的林子里捡柴火,小六蹲在溪边洗菜。营地很快热闹了起来。
宋晓没有帮忙,他坐在山坡上的一块大石头上,看着远处的晚霞发呆。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江予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看着远处那一片燃烧般的霞光。
过了一会儿,宋晓忽然开口了。
"你说——江家的晚霞,跟这里的会一样好看吗?"
江予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说:"应该是一样的。"
"那你觉得——"宋晓顿了顿,"你会喜欢江家吗?"
江予沉默了。
过了很久,宋晓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但江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不是喜不喜欢的事。"
宋晓偏过头看他。
江予的目光落在远处,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是只能去。"
宋晓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了。
是啊,江予没有选择。
他不想回江家也好,害怕回江家也好——他都必须回去。因为那"家"在那里,因为他是江家的人,因为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不是喜不喜欢的事。
是只能去。
宋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那你就去。"
"但是记住——如果你在那边待不下去了,不管多远,一个口信就好。"
"我来接你。"
江予没有回答。
但他也没有摇头。
他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晚霞,嘴角——很轻很轻地——似乎是抿了一下。
不是笑,也不是不笑。
像是一扇关了很久的门,被人轻轻地敲了一下。他没有开门,但也没有把门栓再插紧一些。
他听到了敲门声。
夜风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山坡上的营地传来护卫们的说笑声,还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混在一起,成了夜里最温暖的背景音。
宋晓靠在石头上,看着头顶的星空。
安阳县没有好看的星星,但这里的星空格外干净——银河横亘在天际,密密麻麻的星星像碎银子一样铺展开来,看得人挪不开眼睛。
"这里的星星挺好看的。"他说。
江予也抬起头。
"嗯。"
"你说,如果人死了会变成星星,那上面得挤成什么样?"
江予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那就不变了。"
"不变什么?"
"不变星星。"
宋晓偏过头看他:"那你变什么?"
江予想了想。
"变风吧。"
"为什么?"
"自由。"
宋晓愣了一下。
变风。
自由。
这是他从江予嘴里听到过的最不务实、最不像他的一个回答。他以为江予会说"变土"或者"变水"——那些实用的、跟种地有关的东西。但他说的却是风。
风。
自由。
宋晓忽然觉得,他对江予的了解,也许还远远不够。
"那你到时候刮风的时候,记得往宋家那边吹一吹。"宋晓笑着说,"让我知道你在。"
江予没有说话。
但宋晓看到,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像傍晚时一样的、很轻很轻的动作。
像那扇门后的那个人,正在犹豫着要不要把门栓拉开。
宋晓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躺平了身子,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那片密密麻麻的星空。
夜风从山坡上吹过,带着凉意,吹动了他们身边的草叶。
他忽然想起那封信——江林写的"谨言慎行,莫失江家颜面"。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江予的侧脸。
管他什么江家颜面。
他在心里想。
你活成什么样,我都觉得好。
他没有说出口。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说的。
而他希望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江予能在场。
火堆在夜风中噼啪作响,火星子升起来,在空中明灭了一下,又消失在夜色中。护卫们围坐在火堆旁,有人拿出了一壶酒,互相传递着喝。老周用小刀削着木棍,小六躺在草地上已经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宋晓从火堆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山坡——江予还坐在那里,没有回来。
他走了过去。
江予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已经暗下来的天际线。晚霞已经完全消散了,天地间只剩下深蓝色的夜空和远处的山影。
宋晓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不冷?"
"还好。"
宋晓把手里拿着的外衣递了过去:"穿上。"
江予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我不冷。"
"穿上。"宋晓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
江予沉默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披在了肩上。
外衣有点大,肩膀处空荡荡的,袖口垂下来一截。宋晓看着他穿着自己的衣服,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走吧,回去吃点东西。老周煮了粥,还热着。"
"嗯。"
江予站起身来,外衣从他肩膀上滑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拢了拢。
宋晓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夜色,走回了营地。
火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一道在前面。
一道在后面。
但中间的距离,比昨天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