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时机到了。
他垂下目光,转身,往货舱的方向走去。
他的动作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船身晃动的节奏里——是常在水上行走的人才能有的步伐。脚落在木板上几乎没有声响,和船体自身的吱呀声融为一体。
但没有人的时候,自然也就没有人看到:
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货舱门缝里,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他。
老周在船舱外面站了一会儿。
透过舱帘的缝隙,他能看到里面的人——靠在行李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那个白釉瓷瓶被他握在手心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风吹动着舱帘的边缘,一下一下地拍打着门框。
然后他把手伸向腰间。
就在这时候——
"老周。"
一个声音从他背后传过来。
声音不大,不高,不低。就是平平地叫了一声名字。
但那个声音——他听了十几年了。从那个孩子还只有腿那么高的时候就开始听了。
老周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没有回头。
"老周。"
第二声。还是那么平。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从货舱的方向走过来,不紧不慢的,踩在甲板上一步一个声响。
宋晓从货舱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戴斗笠,头发有些散乱,衣襟上沾着麻袋上的灰尘。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强撑出来的平静,是真的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他走到老周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你要做什么?"
老周看着他,没有说话。
宋晓也没有再问。
他就那么站在老周面前,挡在船舱的入口处,看着这个自己叫了十几年的人。
过了一会儿,宋晓侧过头,朝船尾的方向偏了偏。
"那边说话。"
他先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没有等老周跟上来。
老周站在船舱外面,手还停在腰间的位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
然后他跟了上去。
船尾是这条船上最空旷的地方。没有货物,没有船工,只有两根缆绳盘在角落里和一个倒扣的木桶。
宋晓在木桶上坐了下来。
老周站在他面前,靠着栏杆。
江水在船尾拖出一条白色的水痕,哗哗地响着,翻滚着,迅速消失在远处。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老周先开了口。
"您怎么在船上?"
宋晓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着老周,过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儿子在二管家手上?"
老周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一下。
宋晓看到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刚才问你的那句话,你回答我了,我就不用问了。"
老周没有说话。
宋晓继续说。
"你说码头那边有个人影。我从那边过来的时候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往我身后看了一眼。你在船头坐了一夜——我看见了。你摩挲指节的时候我也看见了。"
他停下来,抬起头,看着老周。
"我认识你十几年了。你什么时候紧张,什么时候说谎,我都知道。"
船尾只剩下水声。
老周靠着栏杆,低着头,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不是因为被拆穿而塌的,是因为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我儿子在他们手上。"他说。
声音很平,不是求饶的语气,只是在陈述一件事。
"他在庄子上做事,管账的。三个月前二管家的人把他叫走了,跟我说——只要江予活着过江,他就活不了。"
他把目光从甲板上移开,抬起头,望着远处的江面。
"我不是来求您饶我的。"
"我只是……"
他停了一下。
"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再也没有开口了。
不是那种"说完了"的沉默。是那种"说完了,剩下的你看着办吧"的沉默。
宋晓坐在木桶上,没有动。
江风从侧面吹过来,吹得他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他没有去拨。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这一路上,你有机会的。"
不是问句。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山道上那次,我在您后面。当时车队乱了,马也惊了,没有人注意我在哪里。只要往他后颈上敲一下,他摔下去,没人会知道是谁动的手。"
"为什么没有?"
老周没有回答。
"山神庙。"宋晓说,"那晚你值夜。"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门缝里能看到你们两个。"
"然后呢。"
"然后我走了。"
"临江城。"
"巷口那个黑影是我。二管家派了人来催,我没办法,去那里站了一夜。"
宋晓没有再往下问了。
他站起来,走到船尾的栏杆边,和老周并排站着,面朝同一个方向——江水流动的方向。
"你儿子在哪?"
"别问了。"
"我问你你儿子在哪。"
老周转过头,看着宋晓的侧脸。
宋晓没有看他。他望着江面,风吹着他的眼睛,他眯了起来。
"我去把人要回来。"他说。
老周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摇了摇头。
"您要不到的。二管家不会放人。"
"那就想办法。"
老周又沉默了。
他看着宋晓的侧脸——那张他看了十几年的脸。小时候圆乎乎的,长大了棱角分明了一些,但眉眼间那股倔强劲一直没有变过。
他是看着这个孩子长大的。
他知道这个孩子说出去的话,都会做到。
但这件事——做不到。
"少爷。"老周的声音有点哑,"您别管了。"
"我已经管了。"
宋晓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刚才问我在不在船上?我在。从昨天晚上就在了。你在船头坐了一夜,我也在货舱里坐了一夜。"
他顿了一下。
"我在等你会不会真的动手。"
他的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老周听到了。
老周没有回答。
"你没有。"宋晓说。"你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手才伸向腰间的。你看他的那段时间里,你有机会动手的——在睡梦中,一刀就结束了。你没有。"
他停了停,把目光移开。
"所以我现在还站在这里跟你说话。"
风吹过来,把船尾的水声吹得一阵乱一阵。
老周站在栏杆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被看见了。
他做了那些事,他一路跟过来,他带了刀,他想过要下手——但是被看见了。被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看见了。
不是看见他动手,是看见他下不了手。
"你儿子在哪?"宋晓第三次问。
老周抬起头,看着他。
"……杨柳庄。宋家在江北的那个农庄。"
宋晓点了点头。
"你回去。"
老周愣了一下。
"回宋家。跟我爹说,我已经回去了,你没跟我一起走,留在后面处理点事情。"
他顿了顿,又说:
"二管家那边,你就说……没找到机会。江予身边一直有人,没有落单的时候。你一路跟到了江北,没敢在船上动手,让他过了江了。"
"那他——"老周的目光朝船舱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那边你不用管。"
宋晓的语气很平,但不容反驳。
"你回去,保住你儿子。等我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会想办法把你们从杨柳庄弄出来。"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声:
"……谢谢少爷。"
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宋晓没有回答。
他转身往船舱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刀呢?"
老周从腰间摸出那把短刃,递了过去。
宋晓接过来,掂了掂,收进自己怀里。
"……到了下一个渡口,你下船。"
"诶。"
宋晓没有再说什么,往船舱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江风中显得有些单薄,但那几步走得很稳。
老周站在船尾,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了船舱的入口处,然后慢慢地靠着栏杆坐了下去。他坐在甲板上,低着头,很长时间没有动。
江水还在翻涌。船还在前行。
只是有些事情,和上船之前不一样了。
船在江面上走了一个多时辰之后,在靠近北岸的一个小渡口停了一下。
老周下了船。
他没有回头。
宋晓站在货舱的阴影里,隔着舱门的缝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岸上的树丛里,然后放下舱帘,重新在麻袋上坐了下来。
他靠着货物,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很乱。
老周的事情暂时按下去了,但那个真正的问题还在——
二管家为什么要杀江予?
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父亲的意思?
如果是父亲的意思——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要江予的命的?
从一开始吗?
从他决定让江予回江家的那一天起?
还是更早?
宋晓睁开眼,看着头顶的舱板,沉默了很久。
这些问题,他暂时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他不能现在就回去。
江予要过江了。江家那边是什么情况,没有人知道。他那些所谓的"兄弟",所谓的"父亲"——宋晓一个都不信。
他得留下来。
至少在暗处看一看,江家的水到底有多深。
外面的船工吆喝了一声,船身调整了方向,继续往北岸驶去。
宋晓从怀里摸出那把短刃,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
刀刃被磨过,不反光,但很锋利。
他把短刃重新收好,靠着麻袋,闭上了眼睛。
等到了那边再说。
船靠岸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江面上,照在码头上,照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
江予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甲板上,眯着眼看了一眼对岸——他来的那个方向。
隔着一整条长江,那边的岸线已经模糊了,只剩一道淡淡的影子。
他收回目光,拎着包袱和瓷瓶,跳上了岸。
脚下是实地的感觉让他有些不习惯——腿微微发软。他站了一会儿,等那股摇晃感过去了,才开始打量四周。
码头上的人不多。几个扛货的脚夫蹲在阴凉处等着活计,一条狗趴在路边,远处有几间低矮的瓦房。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和江南那边的码头没什么两样。
但江予知道这里已经不是江南了。
风里的气息变了,空气里干燥的味道重了一些,潮湿的味道淡了一些。连阳光晒在皮肤上的感觉都不一样。
他往码头外面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船。
船老大正在甲板上收缆绳。几个船工在往岸上搬货物。有人在船上走来走去,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又看了看四周——没有人跟着他,没有人盯着他,一切都平静得像什么都不会发生一样。
但他总觉得少了什么。
好像他的影子被人踩住了,半步之外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
码头上空空荡荡的,只有那条狗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他收回目光,攥紧了手里的包袱,沿着那条土路往远处隐约能看到的城镇轮廓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在那条船的货舱舱门后面,有一个人正透过那道缝隙,注视着他的背影,一直到他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那条路上只剩下被风吹起的尘土。
宋晓放下舱帘,重新坐回麻袋上。
他没有下船。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得先看一看——看看这座江北的城,看看江家的地方,看看那些在暗处织网的人。
然后,他会找到江予。
用他自己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