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路从沙砾变成了黄土。
江予沿着那条从码头延伸出来的土路走了小半个时辰,沿途的景致一点一点地变化——江边的芦苇丛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零星的田地,田埂上种着桑树,叶子被风吹得翻出灰白色的背面。路上偶尔有人推着独轮车经过,车上堆着麻袋,车轮在黄土路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
他看到的第一座房子是一座土地庙,矮矮地蹲在路边的树荫下,香炉里插着几根烧了一半的香,烟气被风吹散了。庙门口的石板被踩得发亮,看得出经常有人来拜。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庙里供的土地公被烟熏得面目模糊,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路两边的人家渐渐多了起来。房子都是灰瓦土墙的,不高,但盖得很厚实,墙基用石头砌了半人高,像是为了防潮。有些人家门口晒着干辣椒和玉米,红黄相间地铺了一地。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剥豆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剥。
这就是江北了。
和他住了十五年的江南不一样。空气里少了一份潮气,多了一份尘土的味道。人的口音也不一样——码头那边的人说话还能听懂,越往镇子里走,口音就越重,尾音往下沉,像是话从嘴巴里说出来之后又落回了地上。
他在一条横街的拐角处找到了一家客栈。门面不大,挂着褪了色的布幡,上头写着"安顺客栈"四个字,墨迹已经褪得发白了。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瘦男人,正趴在柜台上拨算盘,听到有人进来,抬了抬眼皮。
"住店?"
"住。"
"几晚?"
"先一晚。"
掌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楼上左手第二间,一晚二十文,早饭另算。"
江予付了钱,上了楼。房间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扇临街的窗户。窗纸有些破了,风从破口处灌进来,发出细细的嘶声。他把包袱放在床上,在桌边坐了下来。
窗外的街上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有人在叫卖刚出笼的馒头,有人在为一筐青菜的价钱和菜贩争执。一个小孩追着一只狗从窗下跑过去,笑声尖尖的,很快又远了。
都是很普通的声音。
但江予坐在那里,听着这些声音,觉得它们和自己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可能是这十五年里他已经习惯了江南的口音、江南的风、江南的气味,而现在这一切突然换了。
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下了楼。
镇子不大,但很热闹。
江予沿着主街走了一圈,心里默默记着路边的店铺——一家粮铺、两家杂货铺、一家铁匠铺、一家药铺、一家布庄。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店面,和江南那边的镇子没什么两样。
但有一件事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家粮铺的招牌右下角,刻着一个很小的记号——一个圆圈套着一个方框。他没有刻意去找,但走完一条街之后,他发现至少有三家店铺的门槛或者招牌上刻着同样的记号。粮铺有,药铺有,连那家杂货铺的柜台角上也有一个,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他没有在那个记号前停留,只是从那些店铺门口走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
那不是一个常见的商号标记。他以前在宋家的账册上见过类似的——大商户用暗记标注自家的产业或者合作商户,外人看不出来,但内部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是谁家的。
也就是说,这条街上至少有三家铺子是同一个人开的——或者说,同一个家族的。
他心里有了一个猜测,但没有急着下结论。
他在一家卖面的摊子前停下来,要了一碗阳春面。
面摊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围裙上沾满了面粉,手上全是烫伤的旧疤。他把面端上来的时候,江予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老板,这镇上的粮铺有几家?"
老汉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想了想说:"就一家啊。老孙家的粮铺,开了好些年了。"
"没有别家了?"
"没了。以前还有一家,姓刘的,前两年关了。"老汉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做不下去了嘛。老孙家背后有人撑着,价钱压得低,别人怎么跟他搞?"
江予没有追问。他低头吃了一口面,又随口说了一句:"老孙家背后是哪个?"
老汉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你是外地来的吧?"
"嗯,今天刚过江。"
"难怪。"老汉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老孙家是替江家做事的。这条街上但凡做得起来的大买卖,哪个不是跟江家沾亲带故的?你来的那个码头——也是江家的。"
他说完这话就不再往下说了,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江予慢慢地把那碗面吃完了。
他沿着河堤走了一下午。
与其说是在看风景,不如说是在画地图。哪条路通向哪里,哪个巷子是死路,哪座桥能过人——他把这些一一记在心里。这不是谁教他的本事,是从小在宋家学会的生存法则之一: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先把退路看清楚。
河堤上种着一排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被风吹得来回摇摆。岸边有几个女人在洗衣服,棒槌砸在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远处有牛在叫,声音拖得很长,像是在喊什么。
他走到一棵柳树下面,靠着树干坐下来,看着河对岸的田地。
那些田地被整齐地分割成一块一块的,有些种着庄稼,有些荒着。他注意到那些荒着的田地边上都插着木牌,远远地能看到上面写着字。他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江记"。
江家收地。
他想到了暴雨客栈里那个老商人说的话。那时候他没完全听懂,现在站在江北的土地上,那些话忽然清晰了。收地、囤粮、控制运输线——江家在做的不是简单的生意,而是在铺一张网。从临江那边的商人聊天内容来看,江家收了黄连,收了大豆,收了很多地方的土地。
他靠在树干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信息太多了,需要慢慢理。
——镇上的大铺子几乎都跟江家有关。
——地也被江家在收。
——码头是江家的。
——那粮铺的价钱压得那么低,不像是为了赚钱,更像是在挤垮别人之后一家独大。
——囤那么多粮,要做什么?
他睁开眼,看着河对岸那些插着"江记"木牌的地,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自己根本不是在"回家"。他是走进了一个别人布了很久的棋盘里。江南那边的人做买卖是一分钱一分钱地赚,这边的人是在一亩地一亩地地吞。
两边的手法,完全不一样。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同一时间,镇子的另一头。
一个穿着灰蓝粗布衣裳、戴着一顶破斗笠的男人从一条小巷里走了出来。他走路的姿态有些佝偻,和码头上那些扛活的脚夫没什么两样。他在巷口站了站,左右看了看,然后往茶棚的方向走去。
这是宋晓。
他已经在小巷子里蹲了小半个时辰,确认江予走远了之后才出来。他没有走江予走的那条主街,而是绕了一圈,从镇子的南头进来的。
他现在是一个"路过找活干的江北脚夫"。
他在茶棚的角落坐下来,要了一碗凉茶,也不着急喝,就那么端着,眯着眼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茶棚里坐着三四桌人,有一桌是几个本地的小商人模样,正在聊着什么。宋晓侧了侧耳朵,也不转头,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听说江家大公子前几天派人来了一趟,问今年秋粮的事。"
"秋粮还早着呢,急什么。"
"谁知道呢。反正咱这边的粮都卖给老孙家,老孙家出什么价就什么价,也没什么好说的。"
"你这口气,跟去年可不一样啊。去年你不是还骂老孙家压价太狠吗?"
"骂有什么用?这方圆几十里的粮道都是江家的,你不卖给他,你卖给谁?自己拉到外县去卖?路上的过路费比粮价还贵。"
一阵笑声,夹杂着碗碟碰撞的声响。
宋晓喝了一口茶,面无表情。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桌的人开口了:
"哎,你们说——那个江家二公子的事,是真的假的?"
宋晓端碗的手没有动,但耳朵几乎竖了起来。
"什么事?"
"就是那个在外头养了十几年的,说要回来了。我听江家那边的人说的,好像已经到了。"
"到了?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