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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18章 江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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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到没到,反正说是这几天。你想想,二公子回来,大公子能高兴吗?"

"换你你能高兴?"

又是一阵笑声,但这次笑里有点别的意味。

"……我听我表弟说,大公子那边的人已经在打听了。打听那个二公子一路上都跟什么人接触过,做了什么事。你说这是亲兄弟吗,搞得跟查对家似的。"

"亲兄弟?"另一个声音冷笑了一声,"这种人家,兄弟就是仇人。"

宋晓把碗里的茶喝完,放下两文钱,站起来走了。

他走出茶棚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脚步比进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他在镇子里又转了一圈。

没有去那些热闹的地方,只是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里走走停停,有时候蹲下来系鞋带,有时候靠在墙边歇脚,每次停留的时间都不长,但每次都能看到一些东西。——哪家的宅子门口有护院,哪条巷子能通到镇子外面,哪座桥上有人在收过路钱。

他把这些都记在了脑子里。

天快黑的时候,他绕到了镇子东头的一座小土地庙附近。庙前的空地上有几个小孩在玩,追逐打闹,笑声尖利。他从庙门前走过,不经意地往里面看了一眼——

土地公的供桌上,压着一张纸。

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边角被香炉压着,没有被风吹走。

宋晓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张纸的折法他很熟悉——是宋家在外的暗线用来留信的折法。

他没有马上走过去。他先在庙门口站了站,像是看那几个小孩玩耍的样子,又像是累了在歇脚。过了好一会儿,等那几个小孩跑远了,他才慢慢地踱进庙里,在供桌前蹲下来,像是拜土地公的样子。

他借着低头的动作,飞快地把那张纸抽了起来,塞进袖子里。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没有在街上拆开那张纸。

他回到自己落脚的客栈——一家比安顺客栈更小更破的店,在镇子的最南边,连招牌都没有,只在门口挂了一盏油灯。他要了一间最便宜的房间,关上门,在昏暗的油灯下展开了那张纸。

纸上有字。字迹很紧很小,是练过的人写的。

"江北商号已确认,杨柳庄线人在等。二管家的人近日也在江北活动,目标未明。速告知。"

下面没有署名。

宋晓把这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把它凑到油灯的火苗上,看着它烧成了灰烬。

灰烬落在地上,碎成几片。

他没有马上动。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那张纸上的每一个字又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

"江北商号已确认"——这是宋家在江北的暗线。也就是说,宋家在江北是有布局的。

"杨柳庄线人在等"——杨柳庄,老周儿子被关的地方。这条线人消息是他昨天才从老周嘴里问出来的,但宋家的人似乎早就知道这个庄子有问题。

"二管家的人近日也在江北活动"——二管家的眼线跟过来了。

"速告知"——这是让他尽快回复。

但这张纸是怎么会出现在土地庙的?是谁放的?放给谁的?

宋晓重新梳理了一遍——那折法是宋家暗线的记号,放在土地庙里,说明这是宋家在江北的一个消息传递点。但他刚到江北不到一天,根本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这张纸不可能是在等他。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这个传递点不是给他的,是给宋家在其他地方的暗线的。他只不过是路过恰好捡到了。

也就是说,宋家在江北的消息网一直都在运作。他父亲——宋齐——从来没有停止过对江北的关注。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灰烬,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一直以为父亲让江予回江家,是真的"放他走了"。但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宋家在江北有暗线,有二管家的人在活动,有杨柳庄这个据点,有土地庙这个传递点——这些东西不是一朝一夕能布置出来的。

父亲到底在谋划什么?

他又想到那个老商人说的话——"水要动了,鱼自然会先跑。"

水确实动了。

但他还不知道谁在搅这潭水。

夜深了。

江予躺在床上,没有睡着。

客栈的床板很硬,枕头里塞的是谷壳,翻身的时候窸窸窣窣地响。窗外的街已经安静下来了,偶尔有一两声狗叫,又沉入更深的寂静里。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个白釉瓷瓶,握在手心里。

瓶身已经凉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停不下来。今天看到的东西太多了——那个暗记、那条街上那些属于同一家的店、河对岸那几块插着"江记"牌子的地、面摊老汉说的那句"码头也是江家的"。

他回到江家要面对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家族。是一个在这片土地上经营了几十年、把触角伸到每一个角落的巨兽。而他要做的,是在这只巨兽的眼皮底下,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他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他把瓷瓶握紧了一些,翻了个身,又睁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他会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还要继续走。

同一轮月亮下面,镇的南边。

宋晓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张纸,手边放着笔墨。

他已经坐了很久了。

笔在手里握了几次,又放下几次。不是不知道该写什么,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纸上的字写了几行,又被一团墨涂掉了。

"予——"

两个字。然后就没有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比较好。以前的称呼在这封信里显得太轻了。但太重的话,他又写不出口。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丢在一边,重新铺了一张新的。

这一次,他写得顺畅了一些。

"江北的情况比你我想的都要复杂。今天看到的镇子只是江家势力的冰山一角。镇上大商号全挂江家暗记,码头是江家的,粮道也是江家的。他们不仅在收地囤粮,还在挤垮所有不跟他们走的人。这种布局,不是一两年的事。

路上多留神。你身后有眼睛。"

他写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笔顿了一下。

"你身后有眼睛"——这句话他可以理解为"有人盯着你"的提醒,也可以理解为"我在你身后"的……

他没有再往下想。

他把信纸折好,没有署名,没有抬头,用一块普通的蜡封了口,在封面上一字未写。

然后他把它收进了怀里。

他在窗前又坐了一会儿,看着月光下模糊的屋顶和树影,想着明天要用什么办法把这封信送到江予手上。

不能亲自给。不能让人知道是谁送的。

他想了一会儿,想起白天经过安顺客栈的时候看到门口有送信跑腿的小孩在等活。

那就这样。

他从窗前站起来,吹灭了油灯,在黑暗中摸索着躺到了床上。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透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一道,像一根白线。

夜很安静。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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