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隐约地浮上来——母亲在江家过得不好,有人觉得她不该嫁到这里来,她自己想回去。这三个点串成了一条极细极模糊的线,细到几乎看不见,但它是存在的。他还不知道这条线通向哪里,但他把它记住了。
他把所有的碎纸都收了起来——包括那几张看似没用的账页和字帖——叠好,和瓷瓶、信、银戒指放在一起。五个人的东西,现在变成了整整一叠。胸口的位置被塞得更满了。
中午过后,他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把那五张碎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纸面上,晃动着,斑斑驳驳的。他把"我想回"那张纸举到光线下,对着光照——纸很薄,透光,能看到纸的纹理,但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他又看了那句男人的字——"……她不该嫁到那种地方去……"——他反复看了很多遍,试图从笔迹里看出写字的人的性格和心情,但他的笔迹分析没有那么多经验,只看出写字的人手很稳,用的是好墨,下笔果断。
他把纸收起来,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头顶的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偶尔有一串槐花从枝头落下来,掉在肩膀上,又滑落在地上。甜丝丝的香气被风吹散了又聚拢,像一层若有若无的雾。
他想起宋晓。
他想起宋晓教他认字的时候,也教过他一些关于笔迹的东西——"一个人的字能看出他的脾气",宋晓说,"脾气急的人收笔快,脾气慢的人收笔拖。"那时候他没有认真听。现在他有些后悔了。如果当时多学一些,也许现在能从那行字里看出更多东西。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宋晓的那封。他没有拿出来看,只是隔着衣料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落叶,走回屋里。
同一时候,镇东的悦来客栈斜对面,一个茶摊上。
宋晓已经坐了很久了。
他面前的那碗粗茶早就凉透了,茶叶渣子沉在碗底,黄褐色的水面上浮着几片碎末。他没有再喝,也没有再要。他只是坐在那里,帽檐压得很低,像是一个歇脚的过路人。
他是在等那个灰衣商人出来。
约莫等了一个多时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茶摊的阴影缩成了一小片。他正准备换一个位置的时候,悦来客栈的门开了,灰衣商人走了出来。
还是昨天那件灰色长衫,手里多了一个青布包袱,不大,看起来像是随身带的东西。他出了客栈大门,没有往江宅的方向走,而是往镇东去了。
宋晓付了茶钱,站起来,远远地跟了上去。
灰衣商人走得不快不慢,像是一个没什么急事的赶路人。他在镇东的一家杂货铺前停了一下,进去买了一包东西——宋晓站在街角的柱子后面,看到他把一小包东西塞进怀里,然后继续往东走。
出了镇子,路就变成土路了。
宋晓保持了更远的距离。田野里的庄稼已经长到小腿高了,风一吹,绿浪一样地起伏着,正好能挡住他的身影。他在田埂上走,眼睛一直盯着前面那个灰色的身影。
走了大约三里地,灰衣商人拐上了一条小路。
宋晓在小路口停了一下。他蹲下来,假装系鞋带,余光扫了一眼前面——小路尽头有一座庄院。院墙是灰砖砌的,修得很高,比普通农户的围墙至少高出半人,墙头上插着碎瓷片,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零碎的光。院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站岗的样子,但明显是在看着外面。
宋晓没有继续往前走。
他离开小路,绕到田野里,在路边的树丛中找了个位置蹲下来。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庄院的正门和院墙都能看到一部分。他看到了灰衣商人走到门口,和守门的人说了几句话——距离太远,听不清说了什么,但看姿态,两个人是认识的。然后门开了,灰衣商人走了进去。
宋晓在树丛里蹲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他看到庄院的门开了两次。一次是一个年轻男人扛着锄头出来,像是要去干活。另一次——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门口,和守门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又进去了。
宋晓的目光在那个管家身上多停了一下。
那个人穿着深灰色的长衫,身材不高,微微有些发福,走路的时候两只手习惯性地背在身后。隔着这么远,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人从门里走出来的时候,先在门槛上停了一步,左右看了一眼,然后才走出来。这个动作很细微,但他对这个动作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他在脑子里搜索了一遍,没有找到确切的对上号的人。但他记住了这个感觉——这个人的站姿和走路的姿态,让他觉得眼熟。
他没有继续等下去。
他撤出树丛,沿着来路往回走,边走边把那座庄院的位置在地形里标记下来——从镇东出去,沿大路走三里,见一条有歪脖子柳树的小路拐进去,走到底就是。他在心里重复了几遍,确认不会忘记。
回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没有回客栈,又往江宅的方向绕了一圈。今天的江宅比昨天安静。后门进出的少了许多,他蹲在昨天的老位置看了半个时辰,只看到一个送水的车夫进了一趟,很快又空着车出来了。江鸣没有出门——至少没有走过后门。
他蹲在巷子里的时候,听到两个仆人从墙那边走过去,一边走一边说话。声音不高,但巷子里安静,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大公子今天心情不好,别往前凑……"
"怎么了?"
"昨晚家宴……谁知道……"
后面的话随着脚步走远了,听不清了。
宋晓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大公子心情不好。昨晚家宴。这两个信息连在一起,他能猜到七八分——看来昨晚的接风宴上,江予没有让江鸣占到什么便宜。
天黑之后,他回到了平安客栈。
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到脚步声抬了一下眼皮,看到他也没说话,又垂下了眼皮继续打盹。宋晓从她旁边走过去,上了楼,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点起油灯,在桌前坐下来。
今晚他摊开纸,没有犹豫太久。他把今天看到的东西写了下来——灰衣商人的行踪、镇外三里那座高围墙庄院的位置、庄院的进出情况、那个让他觉得眼熟的管家。他写得很详细,包括那条路上有几棵歪脖子柳树、庄院门口种了什么树、围墙有多高,都写了下来。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又加了一行字:"江鸣今日未出后门,仆人称其心情不佳。"
然后他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
他没有在信封上写任何字——没有收信人的名字,没有自己的名字。他只是在信封的封口处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一个圆圈,中间点了一个点。
这是他和江予小时候约定的暗号。那时候他们在宋家后院的一棵树上刻过这个符号——圆代表后院那口井,点代表井底的水——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这个意思。后来他们又在很多地方画过这个符号:在墙上、在地上、在纸上。每一次画这个符号,都意味着"这是我写的"——不需要署名,只要看到这个符号,就知道是谁送来的。
他把信封揣进怀里,吹了灯,在黑暗里躺了下来。
明天要想办法把这封信送到江予手上。他在心里盘算着——不能直接去江宅,不能通过任何和江家有往来的人,也不能让客栈老板娘帮忙。他需要找到一条可靠的路子。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信的事,明天再想。先把今天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里再理一遍——那座庄院,那个管家,灰衣商人的去向,江鸣没有出门的消息。他一边想一边睡着了,手还按在胸口放信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