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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23章 家族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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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予正在院子里弯腰洗脸的时候,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那个每天送饭的老仆——那个老仆走路步子碎,脚底拖着地,走得不快。这个脚步声更稳,步子更沉,踩在院门口的石板地上,一下是一下。他抬起头,水从下巴往下滴,衣领湿了一片。他用手背抹了一下脸上的水,看到老陈站在院门口。

老陈没有进来,就站在门框边上,两只手垂在身前,手里没有拿钥匙——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老陈手里没有拿钥匙。这个细微的变化让江予多看了他一眼。

"二公子,老爷让你去前厅一趟。"

江予把搭在肩上的布巾拿下来,擦了擦手:"现在?"

"现在。今天开家族会议,讨论秋粮收购的事。"老陈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又补了一句,"老爷说,二公子也来听听。"

江予把布巾挂回架子上,整了整衣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是那件从宋家穿来的旧青衫,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没有说什么,跟着老陈走出了西院。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老陈在前面带路,步伐不快不慢,和昨天在回廊上遇到时一样稳。江予跟在他身后,注意到老陈今天走的路线和昨天不一样——没有经过账房那边,而是绕过了那道月亮门,从一条更宽的路往前厅走。他猜老陈是故意的——昨天他在账房外面听到了什么,老陈可能知道。

走了一段,老陈忽然开口了,没有回头,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说了一句:"今年的秋粮不好收。县里的粮价压得低,几个老主顾今年都缩了手。"

江予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老陈是在跟他说话,还是在跟自己说话。但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老陈也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沉默地走完了剩下的路。

前厅到了。

门敞着,里面已经有人了。江予在老陈的示意下走进去,看到厅里的布置和昨天家宴时不一样——方桌被撤了,换了一张长条案,两边摆着几把椅子。江林坐在主位上,手里没有端茶,没有拿文件,就那么坐着,腰背挺直,像一棵种在那里很多年的树。

江鸣和江涛已经在了。江鸣坐在江林左手边,面前摊着一本簿子,手里拿着一支笔,正低着头在写什么。江涛坐在对面,面前也摊着一本东西,但没有在写,只是看着面前的一页纸,像是在发呆。

下首还坐着两个人。一个穿着灰蓝色的长衫,戴着一副铜框眼镜,面前摆着账本和算盘——是账房先生。另一个穿着短褐,皮肤黝黑,手掌粗大,一看就是常在外面跑的人——是管采买的掌柜。

江予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抬起来看了他一眼。江林没有抬头。江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青衫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去继续写。江涛倒是抬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目光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看着他走进来,然后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

江予在江涛旁边坐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

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江鸣手里的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和账房先生偶尔拨动算盘的响声。江林没有开场白,没有说"今天叫大家来是为了什么"——像是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谈什么,不需要他多说。

过了一会儿,江林开口了。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看着面前桌面上的一点,说了一句:"今年的秋粮,谁先说说。"

两个管事互相看了一眼。管采买的掌柜先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常年在外面跑货喊出来的——说今年县里的粮价压得低,从开春到现在一直没起来过,几个往年的大主顾今年都没怎么动弹,有的干脆说今年不收了。他又说了几个具体的数字——哪家粮铺报了什么价,哪个镇的行情怎么样——说得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忘了。

江林听着,没有打断,脸上也没有表情。等掌柜说完了,他过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转向江鸣:"你那边呢?"

江鸣放下笔,拿起面前那本簿子翻了翻,念了几个数字——他对接的几家粮商的报价。他念得很流利,数字一个一个地从嘴里蹦出来,带着一种"我都准备好了"的从容。念完之后他合上簿子,看着江林,等着他点头。

江林没有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沉默不长,大概只有几个呼吸的时间。但在这间安静的大厅里,那几个呼吸的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江鸣脸上的从容开始一点一点地变僵。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然后江林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语气,只是平平地问了一句:

"这是他们报的价,还是你谈下来的价?"

厅里更安静了。连算盘的声音都停了。

江鸣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他们报的。"

江林没有再说话。他没有批评,没有皱眉,没有叹气——他什么都没有做。就是沉默着,把目光从江鸣身上移开,落回了桌面上。

但那个沉默比任何话都重。

江鸣的脸色变了一下——很短暂,几乎看不出来,但他握着簿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然后他低下了头,翻了一页簿子,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江涛低头喝茶,眼皮都没抬。两个管事也低着头,一个在看账本,一个在看自己的手指甲。

江予坐在那里,目光平视着前方,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心里有一条线被触动了——江林刚才问的那句话,不是随口问的。他是在告诉江鸣:我要的不是你传话,我要的是你把事情办成。他没有说出来,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会议继续往下走。

江林开始问两个管事具体的问题——每一个都问得很细,细到让江予感到意外。

"陈村的粮什么时候能收?"

账房先生翻了一下簿子,说:"回老爷,按往年的惯例,要到九月初。"

江林没有接话。他停了一下,说了一句:"陈村的早稻比别处早半个月,八月中就能收了。"

账房先生愣了一下。他低头又翻了一下簿子,手指在纸面上划过,找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太自然——"老爷说的是。我……我这里记的是去年的日子。"

江林没有追究。他继续问下一个问题。

但江予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江林没有翻簿子,没有查记录,他随口就说出了陈村早稻的收成时间,比账房先生还准。这不是一个坐在书房里签字画押的地主该有的水平——这是一个真正下过地、看过庄稼、和粮农打过交道的人才会知道的。

他继续往下听。

江林问了河套那边今年的雨水情况、问了几个码头今年的运输费用涨了多少、问了仓库还能腾出多少空间、问了几条运输路线今年有没有被水冲坏。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不是泛泛地问"今年怎么样",而是具体到某一处、某一条路、某一个时间点。

两个管事一开始回答得还算从容,但被江林连着问了几个问题之后,也开始翻簿子了。有些问题他们答不上来,江林也不追问,只是停一下,然后跳到下一个问题。

江予在听的过程中,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张图——江家的粮食生意覆盖了周边几个县,主要靠水运,收购季节集中在八到十月。江林的运作模式不是靠压价赚钱,而是靠走量——他收得比别人多,运得比别人快,靠的是规模和效率。所以他对每一个环节都盯得很紧——粮食什么时候熟、路什么时候通、码头什么时候能用——因为他知道,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会影响整个链条。

江予在心里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码好,收起来。

会议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

散会的时候,江林没有说"今天就到这里",他只是站了起来,转身走进了后堂。他一走,厅里的气氛就松了一些——账房先生摘下眼镜擦了擦,管采买的掌柜伸了一个懒腰。江涛合上面前的本子,站起来,往门口走了。

江予也站了起来。

他正要往外走的时候,江鸣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不是迎面走来,是从他旁边经过——像是也要出门,恰好和他走了一条路。江予没有转头看他。两个人并肩走了几步,在走到门口的时候,江鸣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声音不大,像是随口说的,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二弟今天听了不少。有什么想法?"

江予的脚步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懂这些。"

江鸣在他旁边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短,没有温度。

"不懂也好。"江鸣说。然后他加快了步子,先走出了门口。

江予站在门内,看着江鸣的背影穿过院子,走进回廊的阴影里,拐了一个弯,不见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没有马上跟上。他知道这时候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同一条路上,会显得他在跟着他。他等了一会儿,等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后面,才跨出门槛。

他往西院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刚才在会上的那些细节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遍——江鸣报价时翻簿子的动作、江林沉默的那几个呼吸、江涛低头喝茶的姿态、两个管事低垂的眼皮。每一个人在这个家里都有自己的位置和姿态。他在心里把那些位置和姿态一个一个地放好,像摆棋子一样,整整齐齐的。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马上回西院。他在前院和偏厅之间的回廊上慢慢走了一圈,把上午走过的路线重新走了一遍——不是为了认路,是为了让脑子里的那些信息落下来的。陈村。河套。码头。仓库。粮价。运费。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着,像算盘珠子一样一颗一颗地归位。

他走到偏厅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他听出来是江涛和一个管事的——好像是在说账册的事。他没有停下来听,继续往前走。

回到西院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太阳直直地照下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缩成了一小团,缩在树干底下。他没有进屋,在树荫下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刚才在回廊上走的时候,碰到一个端着茶盘的小丫鬟——看到他远远地就低下头,侧身贴着墙根走了过去,连眼皮都不敢抬。他已经在这个家里待了好几天了,但除了老陈和那个送饭的老仆,几乎没有人和他说过话。那些下人在走廊上遇到他,都会下意识地回避——不看他,不打招呼,像是没有看到他一样。

他不知道这是江鸣交代过的,还是他"二公子"这个身份本身就让那些人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他。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整个下午他都待在西院。

他把上午听到的信息在脑子里重新理了一遍。秋粮收购的时间、价格、运输路线、几个粮商的名字、江林问的每一个问题、两个管事答不上来的那些——他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不是为了记住(他已经记住了),是为了理解这些信息之间的联系。

江家的粮食生意的模式逐渐清晰起来:以水运为主,集中在八到十月,覆盖周边几个县。最大的瓶颈是运输——入秋之后雨水多,河道水位变化大,运输时间不好把控。江林在运输上花的精力比收购还多——他今天问了好几个关于码头和路线的问题,每一个都问到具体的细节。

江予把这些信息收好,放在脑子里一个单独的角落里。也许以后用得上——他说不清什么时候、怎么用,但他知道这些信息是值钱的。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走回屋里。

他推开门的瞬间,目光扫过窗台——然后停住了。

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封信。

不是他放在那里的。早上他出门的时候窗台上什么都没有。他确定。他现在每天出门前都会习惯性地扫一眼屋里的每一个角落——这个习惯是在宋家养成的,在宋家他没有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但他学会了随时确认自己的东西有没有被人动过。

那封信静静地躺在窗台上。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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