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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23章 家族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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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走过去。他先转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没有人。回廊上也没有人。他跨进屋里,把门带上,然后走到窗台前,拿起那封信。

信很薄。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封口处画着一个小小的符号——一个圆圈,中间点了一个点。

他的心猛跳了一下。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用指甲挑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纸是普通的麻纸,叠了两折,打开之后写满了字。

他一眼就认出了笔迹。

信的前半部分写得工整、顺畅,一张纸从上到下,没有停顿的痕迹——是宋晓一边想一边写下来的,落笔毫不迟疑。上面写着:灰衣商人每天进出江宅后门、镇东三里外一座高围墙庄院、庄院门口有人值守、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站姿和走路姿态让宋晓觉得眼熟。还写了江鸣每日午后从后门出门、出门前会让小厮先出来确认巷子里有没有人——这些是宋晓这几天蹲在江宅后门巷子里看到的东西。

信息很密,写得很清楚。每一条都像是认真核对过的——没有猜测,没有"可能""也许",只有看到的事实。

但后半部分的笔迹变了。

不是字迹本身变了——字还是那些字,但落笔的力度和节奏变了。写得慢了。有几个字涂掉了又重写,像是一边写一边在想措辞。纸面上有好几处墨点——是笔尖停在那里太久凝出来的。

宋晓说自己有件要紧的事要去办,要走一趟。让他一个人多加小心。那座庄院的事先放着,不要再去查。然后就没有了。

没有说要去哪里。没有说要去多久。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甚至没有说"等我回来"。

那些被涂掉又重写的字——宋晓也说不准。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一趟要走多久,能不能回来。他想写些什么,写了又觉得不对,涂掉了,又写,又觉得不对。最后干脆不写了。

江予把信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前半部分的每一个字他都看进去了。后半部分的每一个停顿——那些涂改、那些墨点、那个没有写完的结尾——他看了很久很久。

他把信折好。没有和母亲的碎纸在一起,没有放进床头的包袱里。他把它放进了左边胸口的内袋里。

然后他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没有点灯。没有躺下。也没有想什么特别的事。窗外的光线越来越暗,从金黄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灰蓝。屋里的影子在慢慢地移动,从墙角爬到桌上,又从桌上爬到墙上。他一直坐在那里,手里空着,眼睛看着面前的黑暗。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他脚前的地上,像一滩安静的水。他低头看着那片月光,看了很久,然后往后一倒,躺在了床上。

他闭上眼睛。

信在胸口,隔着一层衣料,很薄。他能感觉到那一小叠纸的边缘,硬的,硌在皮肤上。他没有伸手去按它。他只是侧了一下身,面朝墙壁,蜷了蜷腿,像一只收拢了身体的兽。

他没有梦。或者梦到了什么,醒来时已经记不清了。只是天亮的时候,他的手放在左边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料,按着那封信。

同一个早晨。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宋晓醒了。

他没有翻身,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睁着眼睛,看着头顶被油烟熏黄的房梁。客栈隔壁的房间有人在咳嗽,咳了几声停了,又安静了。

他在心里把今天要做的事过了一遍,然后坐了起来。

他把包袱重新打了一遍——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小包碎银,一把短刀。短刀是他从宋家带出来的,刀刃磨得很利,用布包着塞在包袱底。他把包袱系好,甩到肩上试了试重量,然后放回床上。

他先从怀里摸出那封信——昨晚写好的那封。信封上没有字,只有封口处画着那个圆圈加一点的符号。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很轻,但里面装的东西不轻——灰衣商人、庄院、管家的站姿、江鸣出门的习惯。他蹲了三天换来的东西,都在这封信里了。

他把信揣进怀里,推开门走了出去。

镇上的早市已经开了。他在街边的一个摊子上买了两个饼,一边走一边吃。他走到昨天看好那条巷子的时候,货郎正好挑着担子从巷子里出来。宋晓没有直接走过去。他在街角站了一下,等货郎走近了,才从旁边迎上去。

"大哥,等一下。"

货郎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宋晓穿着本地人的旧衣裳,看起来不像有钱人,但说话客气。货郎没有放下担子,只是看着他:"什么事?"

宋晓没有多说。他从怀里拿出那封信,递过去,说自己是外地来做小买卖的,和江宅里的一个旧识约好了送信,但自己不方便露面,想请货郎帮忙带进去。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已经摸出了一小块碎银,放在信上面,一起递了过去。

货郎低头看了看那封信——上面没有字,只有一个奇怪的符号。他又看了看那块碎银,大小够他卖好几天针线的。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过去。

"放哪儿?"

"西院。"宋晓说,"那边有一排矮屋,窗台朝南的那间。不用亲手交,找个没人的时候放在窗台上就行——那边住的是我一个亲戚。"

货郎把信和碎银一起揣进怀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挑着担子继续往前走了。

宋晓站在原地,看着货郎的背影拐进了江宅后门的那条巷子。他靠在墙根上,两只手抄在袖子里,像是一个没事干的闲人,在等人或者等太阳升高一点再赶路。他的目光没有追着货郎走,只是看着巷口的方向,等着那个挑担子的身影再从巷子里出来。

这一等,等了一个多时辰。

期间有一个老妈子从巷子里出来,倒了一盆水,又进去了。有两个丫鬟搬着一筐菜进去了。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从巷口经过,走得不快,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又继续走了。宋晓靠在墙根上,一动不动。

终于,他看到了那个挑担子的身影从巷子里出来。

步伐正常。没有被盘问过的痕迹。没有人在后面跟着他。货郎拐出巷子,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没有往宋晓这边看一眼。

宋晓松了一口气,但他没有马上离开。他又在那里靠了一会儿,确认周围一切正常,才站直了身子,往平安客栈的方向走去。

他回到平安客栈的时候,老板娘刚起来没多久,正站在柜台后面打着哈欠整理账本。看到宋晓走进来,她抬了一下眼皮——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看了他一眼。

"退房。"宋晓说。

老板娘没有多问,接过钥匙看了一眼,从柜台下面摸出几枚铜钱推过来——是押金。宋晓收了铜钱,没有数,直接揣进了怀里。他上楼拿了包袱,下楼的时候老板娘已经在柜台后面坐下了,低着头在看什么东西,没有再看他。

他走出平安客栈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这个镇子他住了三天,记住了每一条巷子的走向、每一个时间点后门进出的人、江鸣出门前那个小厮先在巷口站一会儿的习惯。他还记住了悦来客栈的位置、那条有歪脖子柳树的小路、那座高围墙的庄院。这些信息都在他脑子里,跟着他一起走。

他站在客栈门口,往江宅的方向看了一眼——从这里看不到江宅的屋顶,只能看到一片灰瓦的轮廓在晨光里浮着,像一艘搁浅的船。

然后他收回目光,沿着来路往镇口走去。

他在镇口停下来,又做了一件事。

他回到杂货铺那条街上,在货郎收摊之前找到了他。货郎看到他,愣了一下,以为他又要送信。宋晓摇了摇头,又给了他几枚铜钱,说了一句:"如果明天有人在西院那个窗台上放一封信,你帮我收一下。我过几天来取。"

货郎接过铜钱,看了看他,像是在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信。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宋晓没有再多说。他转身走了。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一条线。信已经送到了,如果江予有回信——如果他需要传出什么消息——他可以通过这个货郎中转。线很细,但至少是一根。

他沿着出镇的路往南走。

出了镇子,路两边的田野就开阔起来了。庄稼已经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翻着波浪。远处的村庄在地平线上露出几棵树的树冠和一片灰色的屋顶。天很蓝,云很低,像是一伸手就能碰到。

他走得不快不慢。路是土路,前两天下过雨,有些地方还湿着,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脚印。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路。

先去江北渡口。从那里过江,然后去杨柳庄。

杨柳庄在江南,离他家的方向不算太远,但也不是顺路——从江北渡口过去要绕一段,大概三四天的路程。到了杨柳庄之后,先摸清二管家的人手和布局,找到老周儿子被关的地方。二管家在江宅那边也有眼线,在杨柳庄肯定也有布置。他不能冒失地直接闯进去。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这些,脚下的路在不知不觉中变长了。路过一片树林的时候,他停下来喝了一口水,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了一会儿。

他想到了江予。

那封信应该已经到他手上了。他看到信封上的暗号的时候,应该会猜到他就在附近——但等他发现信的后半部分写了什么,他就会知道他走了。他会不会担心?会不会觉得这封信来得突然?会不会在心里骂他一句"说都不说一声就走了"?

他坐在石头上,把水壶的塞子拧紧,又放回包袱里。

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没有让它们停太久。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土,继续赶路。

傍晚的时候,他到了一个镇子。

这个镇子比之前那个小得多,只有一条街,从这头走到那头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他在街尾找到一家客栈——比平安客栈还要简陋,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写着"迎客"两个字,底下那个"栈"字已经掉了,只剩一片深色的印子。

他要了一间房,放下包袱,在街边的小摊上吃了一碗面。面煮得硬,汤也有些咸,但他吃饱了。

回到客栈房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里只有一盏油灯,灯芯烧得有些长了,光不太亮,在墙上投出摇晃的影子。他在桌前坐下来,从包袱里摸出一张纸,铺开,又摸出随身带的墨和笔。

他想给江予写一封信。

他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大致是说:自己临时有急事要走一趟,让他自己小心,那座庄院的事先不要查。他写了"急事"两个字,想了想,又划掉了,改成"要去办一件事"。看了几遍,又划掉了。他写不下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写。他连自己要去多久、能不能回来都不知道,写什么都像是在撒谎。他把笔放下了。

纸上的字,写了几行又涂掉,留下几道墨痕和一片空白。他看了半晌,把纸揉成一团,扔到了一边。

然后他吹了灯,在黑暗里躺了下来。

今晚先睡。明天还要赶路。杨柳庄在等着他,老周的儿子在等着他。他答应过的事,就必须做到。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睡梦中他的眉头是微微皱着的——像是一个人在赶路,路很远,天快黑了,但他没有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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