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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29章 被遗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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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过去了。

江予的生活恢复了一种奇怪的平静——不是好的那种平静,是一种被人刻意忽略的安静。没有人来找他,没有人给他派活,没有人通知他去前厅开会。他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西院的院子到屋门口那几步路,偶尔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一眼,又退回去。

饭还是有人送的,但质量明显在往下掉。第一天早上的粥是稀的,米粒沉在碗底,上面浮着一层清汤。第二天的馒头是冷的,掰开之后里面是硬的。第三天连咸菜都没有了,只有一碗白粥和一个馒头。他没有说什么,每一顿都吃完了,把碗筷收好放回食盒里摆在门口。

那些变化不是一下子发生的,是每天变一点点——今天的粥比昨天稀一点,今天的馒头比昨天凉一点,今天送饭的时间比昨天晚了一刻钟。像是有人在一点一点地试探他的底线,看他会什么时候开口。

他没有开口。

院子里也安静下来了。之前偶尔还有几个路过的下人会说两句话,现在连那些声音都没有了。他站在院子里的时候,只能听到风吹过槐树叶子发出的沙沙声,和远处前厅方向模糊的人声——隔着几道墙传过来,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能感觉到那边有人在说话、在做事、在过日子。而这边什么都没有。

他试过在院子里走一走,活动一下手脚。他从院门口走到屋子门口,一共二十一步。又从屋子门口走到院门口,也是二十一步。来回了几个回合之后,他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屋。

他在屋里把那沓江涛送来的纸摊开,研墨,写字。不是写信——他写了又划掉、写了又划掉的纸张已经揉了好几团堆在桌角了。他写的是一些别的东西——这几天他在脑子里反复翻的那些信息:江家的生意网络、运输路线、各房的权力分布。他把它们写下来,不是为了保留(他脑子里记得住),是为了让它们落在一个看得见的地方,好让他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他在纸上画了一些线条和记号。有些地方他打了问号——比如账房和江鸣之间的资金往来、比如那天在回廊里听到的两个管事低声说的那几句话。他把这些碎片放在一起,像拼图一样摆着,但拼出来的图还缺很多块。

他坐在桌前,看着那些纸,发了一会儿呆。窗外没有风,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像一幅画。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送饭的——那个脚步声比送饭的老仆更稳,步子不紧不慢,踩在院门口的石板地上,一下是一下。他抬起头,手没有离开笔,听着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院门口停住了。

他没有转头去看。他等了一下,然后听到一个声音——

"二公子。"

是老陈。

江予放下笔,转过头。老陈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和之前每一次一样,站在门框边上,两只手垂在身前。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封信。

江予的目光在那封信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老陈没有把信直接递给他。他先看了一眼院子里——确认没有别人——然后才把信从袖子里抽出来,递过去。动作很慢,像是递一件需要小心处理的东西。

"今天早上有人放在门房那边的。"

江予接过信,没有立刻打开。信封上没有字,没有署名,封口处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中间点了一个点。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脸上没有变化。他把信握在手里,薄薄的一层纸,隔着信封能感觉到里面只有一张纸,叠得很整齐。

"谁放在门房的?"他问。

老陈摇了摇头:"门房的小子说是早上开门的时候就在门槛下面了,用一块石头压着。没人看到是谁放的。"

江予没有再问。他知道老陈说的是实话——如果老陈知道是谁放的,他不会不说,但也不会多说。老陈做事的方式就是这样——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绝不提。

老陈没有多留。他看江予收了信,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回廊里响了几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江予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封信。

他没有立刻打开。他先转身进了屋,把门带上,在床沿上坐下来,然后才用指甲挑开封口,把里面的纸抽出来。

纸是普通的麻纸,叠了两折。打开之后,上面是熟悉的笔迹——和上一封信一样,前半部分写得工整顺畅,后半部分开始出现涂改和停顿。

信的开头没有寒暄,直接写了正事:

杨柳庄那座宅子的东厢房里关过人,但他去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他在镇上打听了一天,从一个给宅子送菜的农户嘴里套出话来——大约三天前的夜里,有人从后门抬了一个麻袋出来,装上马车,往南边的方向去了。农户没有看清麻袋里装的是什么,但他说那个麻袋"会动"。

宋晓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我追过去看看。那个方向只有一条路——往南走三十里是新河镇。"

然后他写了一些关于新河镇的背景——那是一个比杨柳庄还小的镇子,但有一个码头,通水路。如果二管家的人要从那里把人转移走,走水路是最快的。

这一段写得很快,字迹流畅,像是一边想一边写,落笔没有犹豫。

然后笔迹变了。

后面的几行字明显写得慢了——不是信息上的犹豫,是措辞上的犹豫。他写了几句关于江予的话——问他好不好、在江家有没有人为难他、上次那封信收到了没有。然后他划掉了几个字,又补了一句:"不用回太长,方便的话托府里一个姓陈的老管家转交就行。"

然后又划掉了。改成:"老管家姓陈,我跟他打过照面了。"

又划掉了。

最后留下的是几个字:"老陈可信。"

江予看着那几处涂改,眼前像是出现了宋晓坐在灯下写信的样子——写了一句觉得不对,划掉;换了一句,又觉得不对,再划掉。他不是一个在写信上犹豫的人,但他每一次写关于江予的内容时,都会变得不像他自己。

信的最后,宋晓说了一句:"等我找到人,就回来。"

没有说多久。没有说去哪里。没有说"你保重"。

但江予把那几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等我找到人,就回来。"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和上一封信一样,他没有把它和母亲的东西放在一起,没有收进包袱里——他把它放进了左边胸口的内袋里。

他的手隔着衣料按了一下那封信,感觉到了纸的边缘硌在皮肤上的触感。然后他把手放了下来。

他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桌前,重新摊开一张纸,研墨。

他要回信。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有很多话可以写——他在这里的处境、江鸣的刁难、江涛送来的那包纸、祠堂里的那场对话、那种被全世界遗忘的感觉。但这些话到了笔尖,又都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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