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了几行字。
第一行:信收到了。
第二行:我在江家还好,不用挂念。
第三行:你那边小心。
他看了几遍,没有划掉,也没有加字。就这么三行,加起来不到二十个字。他折好纸,没有装信封——直接把纸折成一个小方块,用指甲在折痕处压了一下,让它不容易散开。
他握着那个小纸块,在屋里站了一会儿。
怎么给老陈?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没有人。他走出屋子,站到院门口,往回廊的方向看了一眼——也没有人。
他没有去找老陈。他知道老陈会在该来的时候来。
他回到屋里,把那个小纸块放在窗台上,用茶杯压住一角。不显眼,但如果有人知道在哪里找,一眼就能看到。
然后他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窗外的光线在慢慢地移动。从上午的亮白变成午后的金黄,又变成傍晚的橘红。期间有人来送了一次午饭——一碗稀粥和半个硬馒头——他把它们吃完了。然后又有人来收了碗。然后院子又安静了下来。
他没有再写字。没有翻那沓纸。他就坐在床沿上,有时候躺着,有时候坐着,有时候在屋里走几步路。他在等——等老陈再来。
太阳偏西的时候,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节奏。
老陈站在院门口,这一次没有叫"二公子",只是站在那里,像是路过停了一下。他的目光扫了一眼院子,在窗台上停了一瞬——那个被茶杯压住一角的小纸块。
他没有走过去拿。他站在院门口,像是有什么事要说,但又没有开口。过了几息,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回廊里响了几声,然后消失了。
江予走到窗台前,把茶杯拿开。小纸块还在。
他明白了。
老陈刚才不是来拿信的——是来看一眼的。他看到了窗台上那个不寻常的位置,知道江予有话要传。但他没有当着面拿——也许是因为院子里不方便,也许是因为他还有别的事。他会在一个合适的时候再来。
江予把纸块放回窗台上,用茶杯压好。然后他走回床沿坐下来,继续等。
天黑了。
他没有点灯。他在黑暗里坐着,听着外面的风声——不大,从窗纸的缝隙里穿过,发出细细的声音。他听了一会儿,然后往后一倒,在床上躺了下来。
胸口那封信还在。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薄薄的,微微有些硬,像一小片活着的东西贴在他的皮肤上。
他闭上眼睛。
差不多同一时间,宋晓在去新河镇的路上找了一家路边的客栈歇脚。
客栈很小,就是一个农家院改的,只有三间房。他要了最靠里的那间,放下包袱,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他的腿有些酸——今天走了不少路,从杨柳庄出来一路往南,走了大约二十里。那个农户说马车往南走了,他就沿着那条路一直走。路上遇到几个赶车的人,他问了问,没有人注意到一辆夜里赶路的马车。
他在路边歇脚的时候吃了一个饼,喝了点水。然后又继续走。
走到傍晚的时候,他看到了新河镇的轮廓——一片低矮的屋顶在暮色里浮着,远处能看到一条河的反光,亮亮的,像一条银色的带子。
他在镇外停下来,没有直接进去。
天快黑了,新河镇的具体情况他还不知道——镇子有多大、码头在哪里、有没有二管家的人在镇上落脚。他决定先在镇外找一家店住一晚,明天一早再进去摸情况。
他在镇口找到了一家路边的小店——就是现在住的这家。
他坐在床沿上,把鞋脱了,揉了揉脚底。脚底磨出了两个水泡,一个已经破了,有些疼。他没有处理它,就那么放着。
他从包袱里摸出一张纸——不是新的,是之前画过又翻过来用的。他摊开纸,在上面画了几笔:新河镇的方位、码头的方向、那条河通往哪里。信息不多,但他需要一个框架,明天把看到的东西填进去。
他放下笔,把纸折好,收起来。
然后他躺了下来。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屋里很暗。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黑暗,脑子里在想明天的事——先进镇子,找到码头,打听有没有陌生人最近出入,有没有看到一辆夜里到的马车。
他在心里把计划过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
但他没有睡着。
他的手枕在脑后,换了一个姿势。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在窗纸上印出一块亮斑,然后又暗了下去。
他翻了一个身,面朝墙壁。
他想到了江予。第二封信应该已经到了——如果老陈做事够利索的话。但他不知道江予收到信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不知道他看了信之后会不会笑一下或者皱一下眉。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