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在野禾庄的第十二天,天变了。
早起的时候天色就不对——不是那种清清爽爽的亮,而是一种浑浊的、带着灰的白。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贴在山头上,一动不动。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气味,不是泥土被晒过之后的那种干香,是那种东西受潮之后才有的、软绵绵的闷味。
江予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
孙老头也站在厨房门口,抄着手,仰着头,看着同一个方向。他看了一会儿,说了两个字:
"要下了。"
江予没有接话。他转身走进厨房,把灶台上的几捆干柴搬到了屋檐下。
雨是在午后开始落的。
起初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头顶撒沙。雨点落在院子里的地面上,溅起一小圈一小圈的灰尘,然后灰尘被压了下去,地面变成了深色。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叶子被雨打湿了,颜色变得深了一些,树干上流下一道道细细的水痕。
江予坐在厢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雨。他把账本翻开,又合上了——屋里光线太暗,看不清字。他就那么坐着,听着雨打在屋顶和地上的声音,均匀的、没有节奏变化的沙沙声。
这场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雨没有停。
不仅没有停,还比昨天更大了。雨水从屋檐上灌下来,在地上砸出一排小坑。院子里已经积了水,浑浊的、带着泥浆的水,从高处往低处淌,汇到院墙豁口的方向,再从那里流出去。
江予站在屋檐下,看着那股水流的方向——它正好经过他前天种下种子的那片地。
他穿上蓑衣——说是蓑衣,其实就是几层棕片叠在一起,又硬又沉,但勉强能挡雨——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走到院墙豁口外面,蹲下来看了看那片种了种子的地。土面被雨冲得有些板结,但种子应该还在下面。他用手把表面的浮土拨开了一些,看到下面的土还是湿的、松散的。暂时没有大碍。
但他站了起来,往远处看了一眼。
东边。那条干涸的河沟。
如果雨再这么下下去——
他没有继续想。他转身走回了院子,把蓑衣脱下来挂在屋檐下,在厨房门口蹲下来,等着早饭。
雨第三天还在下。
江予在厨房门口蹲着喝粥的时候,感觉到了——脚下的地在微微发软。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漫过了门槛最低的那一级,正往正屋的方向蔓延。孙老头用锄头在院墙豁口处挖了一道浅浅的引水沟,把积水引到外面的低洼处。
但这是治标不治本。
江予把碗放下,站起来说了一句:
"我去东边看看。"
他穿上蓑衣,拿了一把锄头,走出了庄子的大门。
雨打在脸上有些疼,不是那种冰凉的疼,是带着力道的、一下一下的砸。路已经泥泞了,踩下去脚会陷进去一小截,拔出来的时候带着泥浆,每一步都比平时费劲。
他沿着前天探田的路线往东走。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不是雨声,是一种更低沉、更持续的声响,从东边传过来。
水流的声音。
他加快脚步,翻过那道土坡,然后他看到了。
那条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河沟,现在有水了。
水不大——大约一尺来宽,浅浅的,在沟底流着。但水流是浑浊的,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和泥沙,流速不慢。这说明上游的水量比这里看到的要大得多。
他沿着河沟走了一段,蹲下来看了看。
河沟的堤岸是土夯的,多年没有修整,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如果水继续涨,迟早会漫过堤岸,冲到两岸的地里——包括他前天发现的那片有黑土层的可耕地。
他站起来,顺着河沟往上游的方向看去。雨幕中看不清太远,但他能感觉到地势是在抬高的。上游应该是一座山——他之前没有去过,但站在野禾庄的时候能看到东边有一座不太高的山,长满了杂树和野草。
他转身往回走。
回到庄子之后,他把孙老头和老王叫到了正屋。三个人站在屋里,身上的衣裳都是湿的,脚下的泥水把地面印出一片模糊的脚印。
江予说:"东边那条河沟涨水了。"
孙老头没有意外——他活了大半辈子,这点判断力还是有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那条沟,以前就是条溪。后来水断了,才干了的。"
"以前涨过水吗?"
"涨过。"孙老头说,"十几年前有一次,水漫上来,淹了东边那片地。后来水断了,就没再涨过。"
"现在水又来了,"江予说,"如果继续下,可能会再淹。"
老王靠在墙上,抱着手臂,听到这里插了一句嘴:
"那怎么办?我们又不能把天堵住。"
江予没有理会他的语气。他说:
"挖沟。在河沟和庄子之间挖一道排水沟,把水引到南边的低洼地去。只要水不冲进庄子和东边那片地,问题就不大。"
孙老头点了点头。老王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反对。
江予分配了活——孙老头和他去河沟边挖引水沟,老王在庄子外围挖一道挡水的浅堤,石头在院子里挖排水渠,把院子里的积水引出去。
没有人抱怨。可能是因为雨下得太久了,大家都觉得应该做点什么。也可能是因为江予自己也穿着蓑衣站在雨里,手上拿着锄头,跟他们干一样的活。
他们干了整整一个下午。
雨没有停过。蓑衣挡不了多少水,每个人的衣裳都是湿透的,贴在身上,又冷又沉。但没有人停下来——孙老头默默地挖土,一锄头一锄头,不紧不慢。老王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手上的活没有偷懒。石头在院子里挖排水渠,挖得很认真,每一锄都挖到底。
江予在河沟边选了一个位置,开始挖引水沟。他选的地方是一片略高的土坡,如果从这里挖一条斜沟通往南边,水就会顺着引水沟流过去,不会危及庄子和东边的田。他算好了方向,一锄头一锄头地挖下去。
土被雨水泡过之后比平时好挖一些,但也很重——每一锄头翻起来都是满满一锄湿润的泥土,带着草根和碎石。他挖了大约半个时辰,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抬头往河沟上游看了一眼。
然后他看到了。
在河沟上游大约十几丈远的地方,有一片山坡。坡上长满了杂树和荆棘,看起来跟周边的荒地没有区别。但在那一片杂乱的绿色中,有几簇**黄色的花**——不算多,零零星星的,在雨中显得格外醒目。
江予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
那花不远,就在河沟上游的坡上。他放下锄头,沿着河沟往上走了过去。路不好走——河沟边上全是湿滑的泥和乱石,他一手扶着沟壁,一手拨开挡在面前的树枝和杂草,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到了那片山坡下面。坡不陡,但很滑,他抓着坡上的灌木和草根,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等他站到坡上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些黄花——就在他面前不到两步远的地方。
连翘。
他认出来了。
不是因为他见过很多次——他在宋家后厨帮工的时候,老刘教他认药材,第一种就是连翘。老刘说,连翘好认,春天开花,满枝金黄,远远就能看到。连翘的果子入药,清热解毒,是常用药,用量大,行情稳。
他想起老刘教他认连翘的那天下午。灶台上有半锅没喝完的绿豆汤,老刘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连翘的枝条,一边说一边把枝条上的叶子摘下来给他看。老刘说,连翘这东西,娇贵也娇贵,皮实也皮实——说它娇贵,是因为它不能种在肥地里,肥了反而长不好;说它皮实,是因为它在瘦土、石缝、山坡上都能活,不用人管,自己就能长得很好。
"药材跟人一样,"老刘当时说,"有些人生来就是享福的,有些人生来就是吃苦的。连翘就是吃苦的那种——你把它种在好地里,它反而活不长。"
这句话他当时没有多想,只是记在了心里。现在站在这片山坡上,雨打在脸上,脚踩在碎石和湿泥里,他忽然明白了老刘那句话的意思。
他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连翘的枝条。叶子被雨打湿了,绿得发亮,枝条上挂着几串已经干枯的果实——去年的果,还没来得及落。他摘了一颗干果,掰开看了看里面的种子,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是连翘。没错。
他站起来,往四周又看了一圈。
这一看,他发现了更多。
连翘不止这一丛。沿着山坡往上的方向,隔几步就有一丛,有的大的,有的小的,有的藏在树丛下面,有的长在岩石缝里。除了连翘,他还看到了另一种——叶子比连翘小,贴着地面长,开着紫色的小花,在雨中低低地伏在草丛里,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黄芩。
老刘也教过他。黄芩的根入药,清热燥湿,泻火解毒。连翘和黄芩常常配伍使用,在药方里是一对搭档。黄芩比连翘更耐旱耐贫瘠,专门长在这种瘦土和石缝里。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黄芩周围的土,挖了一截根出来。根是黄色的,手指粗细,有一股清苦的气味。品相不错——比他以前在药铺里看到的那些差一些,但这是野生的,没人管过,能长到这个程度已经算好了。
江予把黄芩根放回土里,把土重新盖上,然后站起来,又看了看这片山坡。
他站了很久。雨还在下,打在他的蓑衣上,顺着帽檐往下滴。他的裤腿已经全湿透了,鞋里灌满了泥浆。但他没有感觉到冷。
他在想一件事。
如果野禾庄的地种不出粮食——如果东边那片河沟地是唯一可以耕种的土地,而且还有被淹的风险——那这片山坡呢?
这里的土比庄子周围还差。到处是碎石和沙砾,草都长得稀稀拉拉。但连翘和黄芩偏偏在这里长得很好。
不是因为土好。是因为它们本来就长在这种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