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文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乐文小说网 > 洄游 > 第43章 第43章 驯化的开始

第43章 第43章 驯化的开始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然后他又蹲下来,看着那棵连翘,像是在等着它恢复过来。

江予站在屋檐下的阴凉处,看着石头蹲在太阳底下守着那棵苗的侧影——背脊弯着,脖子微微往前伸,目光专注得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他没有走过去打扰。

宋晓从屋里走出来,顺着江予的目光也看到了石头。他在江予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石头,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这孩子从小没有爹娘,跟着孙老头长大。没人教过他这些。"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

"他现在在学。"

宋晓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他没有走开,就站在江予旁边,肩膀和他的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那个距离不算近——如果两个人同时往中间偏一寸,就会碰到一起。

但谁也没有往中间偏。

下午,江予去后院把剩下那批晾着的连翘和黄芩翻了一遍。药材晒了一天多,干度已经够了——连翘的叶子一捏就碎,茎秆能折断,发脆。黄芩的根茎已经完全干缩,表皮起了细密的褶皱。

他把它们收进布袋里,扎紧口子,放在阴凉干燥的地方。

这些是第二批——数量比第一批多一些,因为昨天上山采的加上今天翻出来的存粮,凑了大概三斤多。等攒够了,再跑一趟龙泉镇。

他从后院走出来的时候,路过东墙边,看到石头还蹲在那排新苗旁边。但他不是蹲在地上看了——他正蹲在地上,用手指在苗的根部附近挖了几个浅浅的小坑,然后用小铲子往那些小坑里填了一些从墙角堆里筛出来的细沙。

江予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石头没有注意到他。他正在非常专注地做一件事——把沙和土搅拌均匀,然后轻轻铺在苗根的周围,再用手压平。

"……你在做什么?"

石头被他的声音惊了一下,抬起头来,手上的动作顿住了。他的表情里有一瞬间的慌乱——像是偷学了手艺被人发现了。

"我……我看那土太硬了。"他低下头,说话的声音有些闷,但还算清楚,"你说掺沙会好一些,我想试试。"

他说完之后,收回了手,像是怕自己做错了什么。

江予蹲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石头刚铺好沙土的那块地——沙和土混合得不算均匀,有的地方沙多,有的地方土多。但对于一个第一次做这种事的人来说,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沙再多一点。"他说。

石头抬起头看他。

"连翘喜欢沙质壤土——沙和土大概一半一半。你这一块沙少了,土多了。"

他说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走了。

他走了几步之后,听到身后传来石头的声音——很短,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一半一半……"

江予没有回头,但他走路的步子比刚才慢了半步。

傍晚的时候,江予坐在院子里的矮桌旁边,翻着他那本粗纸本子。

他把今天移栽的药材记录了下来——日期、品种、数量、位置、浇水量、土壤情况。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他自己看得懂。

记录到最后一棵黄芩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在那一行的末尾加了一个小小的符号——一片叶子的形状。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这个符号。

就是觉得应该画。

他合上本子的时候,宋晓从偏屋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还是那件灰色的旧衣,但拍掉了上面的泥和草屑。他的头发也重新扎了一下,比白天整齐了一些。

他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那坛还没有喝完的酒。

他走到矮桌边,把酒坛放在桌上,又转身回屋拿了两个碗。

"喝一点。"

他说。不是问句。

江予看了看那坛酒,又看了看宋晓。

"明天还要上山。"

"喝一点不耽误上山。"宋晓已经坐在他对面了,拍开了酒坛上的封泥,往两只碗里各倒了一点。琥珀色的酒液在碗里晃动了一下,散发出一股不算浓烈但很醇厚的香气。

他把一只碗推到江予面前。

江予看了看那碗酒,端起来,喝了一口。

酒不算烈——入口的时候有一点暖意,顺着喉咙淌下去,在胃里化开。他端着碗,没有放下,碗沿贴着他的下唇,感受着那一点温热的触感。

宋晓也喝了一口。他放下碗之后,没有马上端起来喝第二口。他用手指慢慢地摩挲着碗沿,目光落在院子中间那片空地上——那里有一半的地方已经翻好了,另一半还维持着原状,等待着明天继续。

"今天那几棵苗——应该能活。"他说。

"不一定。"江予说,"移栽的头三天最关键。根没扎稳之前,稍微晒狠了就萎了。"

宋晓没有反驳。他端着酒碗,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得好好看着。"

"嗯。"

"别让它们死了。"

"嗯。"

宋晓没有再说了。他端起酒碗,把剩下的大半口喝了。

月亮升起来了。今晚的月亮比昨晚圆一些,挂在院墙豁口旁边的树梢上方,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东墙边那排新移栽的苗在月光下投下一排纤细的影子,像是站成了一排呼吸着的士兵。

江予坐在桌前,又喝了一口酒。

他没注意到宋晓是什么时候靠过来的。

等他放下碗的时候,发现宋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对面坐到了他旁边——同一张长凳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不到一个拳头的宽度。

宋晓没有看他。他正偏着头,看着院子里那排新苗。他的侧脸在月光中被勾勒出一条清晰的轮廓线——眉骨、鼻梁、下颌线,在银白色的光线下分明而柔和。

"你有没有想过——"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怕惊扰了夜里的安静,"如果有一天,我们把野禾庄做起来了——以后会是什么样?"

江予没有回答。

他也在看那排苗。

"不知道。"他说。

"我倒是想过。"宋晓说,语气里带着一点酒意——不多,但让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等我们把药材种好了,路子走通了——你留在野禾庄种你的药材,我跑外面。出货的时候我到龙泉镇来拉,送到宜昌府去卖。"

他停了停。

"你在庄子里等我。每过一阵子,我就来一趟。"

“不麻烦吗?”

“不麻烦,做想做的事,和见想见的人,不麻烦。”

江予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

宋晓的那句话说得太随意了——随意到像是在说一件将来必然会发生的事情。但正是因为太随意了,那几个字才像一根细细的针,从某个意想不到的角度穿了进来。

这句话里没有试探的意思。没有多余的意味。

它只是一句关于未来的安排。

但江予听出了一种别的东西——一种藏在"来一趟"后面的、没有被说出来的东西。

他没有接话。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他放下碗的时候,宋晓的肩膀靠了过来——不是整个人的重量,只是靠了一瞬间。他的肩头碰到了江予的肩头,隔着两层布料的触感,温热的。

像是坐在一条长凳上,人往同一个方向偏的时候,难免会碰到。

宋晓没有让开。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肩头轻轻地靠着江予的肩头——继续喝着碗里的酒,目光落在院子里的地面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江予也没有让开。

他端着碗,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他感觉到那一点温度从肩膀接触的位置渗透过来,透过布料,透过皮肤,在体内缓缓地扩散开来——像是那碗酒终于起了作用,把他的四肢都泡在了一种微微发麻的暖意里。

月亮又升高了一些。院墙豁口外面那片地的苗影被拉得更长了。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吠,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空旷,然后又沉寂下去了。

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屋了。孙老头的屋里也黑了灯。老王那间屋的窗户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他已经躺下了。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和桌上那碗还剩一半的酒。

"喝完这碗就睡。"宋晓说。

他没有动。

江予也没有动。

"嗯。"

过了一会儿,宋晓先动了。他坐直了身体——肩膀离开了江予的肩头。那一瞬间,夜风从离开的位置灌了进来,带走了一片残留的温热。

他端起桌上的碗,把最后一口酒喝完,然后站起来。

"我去睡了。"

"嗯。"

宋晓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他背对着江予,说了一句:

"明天我去看看河边那片地——能不能种东西。"

江予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江予的脚边。

"好。"

宋晓没有再说别的,走进了偏屋。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然后被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江予一个人。

他端起桌上的碗,把最后一口酒喝完。酒液顺着喉咙淌下去,留下一道温热的痕迹。他放下碗,站起来,走到东墙边那排新移栽的苗前面,蹲下来。

月光下,那些刚刚离开山坡、被种到陌生土壤里的连翘和黄芩,正在安静地适应着新的土地。有几片叶子还微微卷着——但不像中午那么蔫了。在夜露的滋润下,它们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过来。

江予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碰了一下其中一棵连翘的叶片。

凉的。带着露水的凉意。

他在那排苗前面蹲了很久,才站起来,回了屋。

第二天早上,江予是被屋外的一种声音吵醒的。

不是鸟叫,不是风声——是一种有节奏的、沉闷的声响。

他披上衣服推开门,看到宋晓已经在院子里了。他今天换了一身更破旧的衣服——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赤着脚站在院子中间那片还没翻完的空地上,手里握着那把新买的铁锹,正在翻土。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背脊在阳光下微微弯着,铁锹切入土中的时候,肩胛骨在布料下隆起又平复,带着一种沉稳的力度节奏。他翻得很认真——每一锹都翻得深,把板结的土块撬起来,敲碎,翻面,让底下的土晒到太阳。

他的脚踝上沾着一些泥点子,小腿肚上也有。赤脚踩在刚翻过的泥土上,脚趾微微陷进去,留下一个个清晰的印子。

他听到江予推门的声响,没有抬头,手里的铁锹没有停。

"河边那片地我去看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大早干了一会儿活之后特有的、微喘的平稳,"土质比院子里的好。要是把那片地也翻出来——能种不少东西。"

江予站在屋檐下,看着他。

宋晓把铁锹踩进土里,用力一撬,又翻起了一大块土。

"但河滩地怕涝。要是夏天雨水多——水涨上来就全淹了。得筑一道小堤。"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终于直起腰来,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他转过头来看着江予——晨光从侧面照在他的脸上,把他额前被汗打湿的碎发和下巴上沾着的一小片泥点都照得清清楚楚。

"你发什么呆?"

江予没有回答。他走下屋檐,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先喝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半瓢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滴在衣襟上。

他放下瓢,走到墙角,拿起另一把铁锹。

"哪一段河滩?"

"东边那一段。"宋晓说,用铁锹指了指方向,"过了院墙豁口,往下走一里地,有一片半干涸的河滩地。草长得不错,土质也松——就是地势低了一些。"

"去看看。"

"先把院子翻完。"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两把铁锹一左一右地翻着院子中间的那片空地,在安静的清晨里发出两声交替的、有规律的声响。

石头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看到院子里两个人已经在干活了。他没有说话,到厨房盛了一碗粥,蹲在屋檐下喝完了,然后站起来,走到东墙边那排新苗旁边,蹲下来,开始检查每一棵苗的状态。

他的手指拨开连翘的叶子,看了看叶背的颜色和湿度,又用手指探了探根部土壤的干湿程度。

太阳升起来,照在院子里三个人的身上。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