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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44章 集市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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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那排新移栽的苗,过了两三日就缓过来了。

最先恢复的是那两棵连翘。刚移栽的头一个下午,叶子还卷着,边缘发蔫,看着像是要撑不住了。江予蹲在它们前面看了好几回,没有说话,但每次路过都要多看两眼。到了次日早上,卷曲的叶片开始舒展了——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到野生时的状态,但至少不再是一副垂死的样子。

那三棵黄芩恢复得慢一些。移栽时断了一截细根的那棵,叶子边缘还带着一丝枯黄,但也没有继续恶化。江予在它根部又培了一层细沙,浇了半瓢水,然后把周围的土拍实。

石头每天早晨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蹲在那排苗前面检查一遍。他看得仔细——哪棵的叶子展开了多少,哪棵的土干了还是湿了,哪棵的根部有没有被虫咬了。他会用手指轻轻探进土里,感受土壤的湿度,然后根据情况决定要不要浇水、浇多少。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从不声张。但江予看在眼里。

宋晓也看在眼里。他靠在墙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对江予说了一句:

"这孩子以后比你强。"

江予正在磨一把镰刀——刃口有些钝了,在磨刀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听到宋晓的话,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那最好。"

磨刀石上的水渍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他把镰刀翻了一个面,继续磨。

那几天宋晓一直住在野禾庄。

他没有提要走,江予也没有问。他像是自然而然地住了下来——偏屋里的干草铺厚了一层,水缸边多了一只他用的粗碗,屋檐下的木桩上挂着他那件洗了还没干透的旧衣裳。院子里多了一个人的动静之后,整个地方的氛围都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每天清晨,宋晓会比江予先醒一会儿。他会先去河边提两桶水回来,把水缸灌满,然后把院子扫一遍。等江予推门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收拾好了,灶台上的水也烧热了。他不说自己做了什么,只是蹲在屋檐下喝粥,像是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江予注意到了这些变化。但他没有说出来。

有些话不用说,两个人心里都清楚。

又过了两日,这天上午,江予正在东墙边给那排新苗松土的时候,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马蹄声从南边来——不快不慢,是朝着野禾庄的方向来的。他直起腰,把手里的铲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院门口。

宋晓也听到了。他本来在院子中间的那片空地上翻土——这几天他已经把整块地翻完了一大半,只剩下角落里一小片还没动。他也停了下来,把铁锹往土里一插,走到江予旁边,朝门外看了一眼。

一辆马车正沿着土路朝这边驶来。马车不算大,拉车的是一匹灰褐色的老马,跑得不快。车板上坐着两个人——一个赶车的,一个坐在后面。

马车在院门口停了下来。

坐在后面的那个人先跳下了车。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衫,腰上挂着一串钥匙和一个小布袋——布袋鼓鼓囊囊的,像是装着银钱。他的脸型偏圆,肤色白净,和周围那些常年在田里干活的人明显不一样。

他下了车之后,先看了看野禾庄的院门——破旧的木门板、歪斜的门框、门楣上那块字迹模糊的旧木匾——目光里带着一种快速的审视,然后才转向站在门口的两个人。

"请问——哪位是野禾庄的江掌柜?"

江予没有立刻回答。他先看了看那人的衣着和神态,又看了一眼停在院门口的那辆马车——车板上放着两只空麻袋,没有别的货物。不像是来送货的。

"我是。"

那人笑了一下,拱了拱手。

"鄙姓赵,在龙泉镇开了一间小药铺——万和堂的分号。听说最近有人从野禾庄往龙泉镇送药材,品相不错,特地过来看看。"

他说得很客气,笑容也挂得很稳。但江予注意到——他在说"万和堂的分号"这几个字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不易察觉的、带着底气的从容。

万和堂。

宋晓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没有说话,但目光在那姓赵的身上扫了一圈。

江予站在门内,沉默了一瞬,然后说:

"赵掌柜进来坐吧。"

赵掌柜进了院子之后,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东墙边那排新移栽的苗、院子中间翻了一半的空地、屋檐下摊开晾晒的几把连翘和黄芩。他的目光在那排新苗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

他在屋檐下的木凳上坐下来,接过江予递过来的一碗水,喝了一口,放下碗,笑着说:

"听说前几天江掌柜往龙泉镇送了一批货——连翘和黄芩,品相很好。胡掌柜收的?"

"对。"

赵掌柜点了点头,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胡掌柜的眼光不错。不过——他那个价格,给得也不算高。"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端起碗来又喝了一口水,像是在等江予接话。

江予没有说话。

赵掌柜放下碗,笑了笑。

"我今天是来跟江掌柜谈一笔生意的——如果以后野禾庄的药材,直接送到我铺子里去,价可以比胡掌柜给的高一成。"

他说完之后,看了看江予的表情,又补充了一句:

"有多少收多少。品相好——价还可以再谈。"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

"赵掌柜在龙泉镇的铺子——叫什么?"

"保和堂。"赵掌柜笑着说,"不过我们是万和堂的分号,招牌挂着万和堂的名。药材收上去之后也是往宜昌府送的。"

江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宋晓从门口走进了院子。他走到屋檐下,没有坐下,就站在江予旁边。他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在江予旁边站定之后,开口说了一句:

"赵掌柜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不过我们目前的货已经有固定的路子走了,暂时不考虑换。"

赵掌柜的目光转向宋晓——在宋晓的脸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的衣着打扮,然后笑着说:

"这位是——"

"我姓宋。"

赵掌柜的笑容没有变化,但他的目光在宋晓脸上又多停了一息——像是在辨认什么。他做药材生意多年,龙泉镇周边的人来人往,他见得多了。姓宋、年轻、气度不像庄户人家——他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宋少爷,是——临江宋家的人?"

宋晓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看了赵掌柜一眼,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

"宋家在宜昌府有几间铺子,但药材这一行刚起步,还在学。"

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但他的语气和措辞里带着一种从容的底气——那种底气不是装出来的,是从小在一个大家族的生意场里耳濡目染养出来的。

赵掌柜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原来如此。"他说。他没有追问——在商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他懂得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重新堆起了笑容。

"既然宋少爷也在野禾庄——那今天倒是我冒昧了。不过我想说的是——这个价,两位不妨再考虑考虑。万和堂在宜昌府的渠道,不是散户能比的。野禾庄的货如果能走万和堂的路子,后面能走多远——两位心里应该有数。"

他说完,又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水,然后站起来,拱了拱手。

"那我就先告辞了。"

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新移栽的连翘——目光在那排苗上停了一下,然后上了车。

马车沿着土路驶远了。

江予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马车渐渐变小、变远,直到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宋晓走到他旁边,和他并排站着,也看着那个方向。

"万和堂的人来得比我想象中快。"宋晓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

"嗯。"

"他们不是冲胡掌柜来的——是冲野禾庄来的。"

江予转过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胡掌柜收的那点货——两斤多的量——根本不值得万和堂的人亲自跑一趟。"宋晓说,目光还停留在远处的路上,"他们来,是因为听说有一个姓宋的人在野禾庄。姓宋的人——在这个地方,不多。"

他顿了顿。

"他们想知道——宋家的人在这里做什么。"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们知道了?"

"不知道。"宋晓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微的冷意,"但他们还会再来。"

他转过身,走回院子里,拿起那把插在土里的铁锹,继续翻那片还没翻完的地。

但江予注意到——他翻土的力气比刚才重了一些。

接下来的几天,宋晓比平时沉默了一些。

白天他照常干活——翻地、筑堤、修整院墙、跟着江予上山看药材的生长情况。他的话还是那么多,还是会跟江予拌几句嘴,还是会蹲在饭桌边跟石头说几句闲话。但江予注意到了——在那些看似平常的言行下面,多了一层什么。一种不太明显的、只有江予能察觉到的东西。

像是他在想什么事情。

又过了几日,一天傍晚,宋晓干完了最后一块地的翻土,把铁锹靠在墙边,走到水缸边洗了手。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然后走到屋檐下,在江予对面坐了下来。

江予正在翻他那本粗纸本子——记录那排新苗这几天的生长情况。他写得慢,有些字不会写就用画代替,一行字写下来歪歪扭扭的,但该记的都记了。

宋晓坐在他对面,没有看他写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我今天在想一件事。"

江予抬起头看他。

"我们那批连翘送到龙泉镇去——胡掌柜转手卖到宜昌府,价至少翻一倍。如果我们自己能直接走到宜昌府去——不经过胡掌柜,也不经过万和堂——我们拿到手的钱能多一倍。"

江予放下了笔。

"怎么走?"

"从龙泉镇往南走两天,有一个叫白石渡的地方。那里是水路码头——沿江往下走,到宜昌府只要一天一夜。"宋晓说,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在心里盘算过很多遍的事情,"如果我们能攒够一批货,雇一条船——自己送到宜昌府去卖。"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但那需要量。"宋晓继续说,"现在的量太少了。两斤三斤的干货,连船费都赚不回来。"

他端起桌上的水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他看了一眼院子——院子中间那片地已经全翻完了,在夕阳下泛着新鲜的深褐色;东墙边那排新苗经过这几天的恢复,叶子已经完全舒展开来,在晚风中轻轻地摆动;屋檐下堆着两袋晒干了的连翘和黄芩——第二批货,比第一批多一些。

"十年。"

江予忽然说。

宋晓转过头看他。

"把野禾庄能做药材的地全种上——把驯化的路子走通——把产量做到能撑起一条船。至少需要十年。"

他的语气平淡,不像是在说一个目标,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计算出来的结果。

宋晓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十年就十年。"

他说得很干脆。像是这个答案一点都没有吓到他。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意味,不是轻松的笑,也不是自嘲的笑,更像是一种"既然你说十年那我们就干十年"的笃定。

他在桌子上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要接住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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