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说好了——十年之后,我陪你走到宜昌府去。"
江予看着他那摊开的手掌。
掌纹清晰而深刻,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淡淡的铜色。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是一双干活的手,也是一双握过缰绳、握过笔的手。
他没有立刻去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笔的手指——指节上沾着一小片干掉的泥印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土垢。
他伸出手,轻轻地、短暂地——碰了一下宋晓的指尖。
不是握,不是拍。就是碰了一下。像是一个承诺不需要用语言来确认,只需要用指尖的温度来传递。
然后他收回了手,继续低头在本子上写。
宋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又看了一眼江予低下去的头。
他没有收回那只手。
他把它放在桌上,掌心朝下,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要把刚才那一瞬间的温度留住。
过了一会儿,他站了起来。
"我去河边走走。"
说完,他走出了院门,沿着土路往东边去了。
江予坐在原地,没有抬头。
但他写字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
那天晚上,吃过晚饭之后,江予坐在油灯下,把那两袋晒干的药材重新称了一遍。
第二批货比第一批多一些——三斤二两。加上之前剩的一小部分,现在手里一共有四斤出头的干货。
四斤。
这个数字离"撑起一条船"还差得很远。
江予把称好的药材重新扎好,放在墙角。他站起来的时候,看到宋晓从偏屋里走出来了——他今晚没有喝酒,手里端着一碗热茶——说是茶,其实就是用晒干的野菊花泡的水,带着一丝淡淡的苦味和清香。
他走到江予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墙角那两袋药材。
"四斤?"
"四斤出头。"
宋晓沉默了一会儿,喝了一口野菊花水,看着那两袋药材。
"够了。"
江予转过头看他。
"什么够了?"
宋晓端着那只粗碗,目光落在墙角那两袋药材上,没有看江予。夜里的光线很暗,油灯照不到这么远,但他在黑暗中看得很稳。
"够我跑一趟白石渡了。"
江予皱了一下眉头。
"四斤的货——不值得跑一趟。"
"不是去卖。"宋晓说,语气平静,"是去看看路子。"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野菊花水,然后补了一句:
"看看码头怎么走、船怎么雇、宜昌府的城门朝哪个方向开。这些——总得有人去看一眼。"
江予沉默了。
他想反驳——四斤的货不值得跑一趟路,路费都不够。但他知道宋晓说的不是货的事。他说的是下一步的事。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江予没有再接话。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把其中一袋药材提起来——三斤多的分量,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掂了掂那袋药材,然后放下来。
"带一袋样品去。"他说,"给人看货用的,不用多。"
宋晓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野菊花水——水已经喝完了,碗底沉着几片泡开了的菊花瓣。在昏暗的光线中,那些花瓣舒展开来,沉在碗底,像几朵浸透了水的、安静的影子。
"好。"
他端着空碗站起来,转身要走。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
"江予。"
江予站在墙角边,手指还搭在那袋药材扎紧的绳口上,抬头看他。
宋晓背对着他站着。他的背脊在月光下清晰地映在院子里——宽阔的肩线,微弯的腰背弧度,衣领下露出一截被晚风吹凉了的后颈。
月光洒在他的肩上,像是给他镀了一层银白色的边。
"这几天……"
他说了三个字,又停住了。
江予没有说话,等他说下去。
宋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语气不是随意的,不是轻佻的,是一种认真的、不太确定该不该说出口的平静:
"我很喜欢和你待在一起。"
他停顿了一下。
"以前在宋家的时候也是。这几天也是。就是……待在一起。"
他说完之后,没有回头,抬脚走进了偏屋。
门被关上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江予站在墙角边,手指还搭在那袋药材的绳口上,没有松开。他的目光落在偏屋那扇已经关上了的木门上——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那是宋晓进屋之后点起了油灯。
那盏灯亮了一会儿,又被吹熄了。
院子里重新暗了下来。
江予慢慢地收回了手。
他在墙角边站了很久。
夜风从院墙的豁口吹进来,带着田野里泥土和露水的味道。月亮挂在院墙外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枝丫中间,把整棵树照成一幅剪影。院子里新翻过的土地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那排新移栽的连翘和黄芩,在夜风里轻轻地晃动着叶片。
他慢慢地蹲了下来。
他蹲在墙角边,看着那两袋扎好了口的药材袋,又看了看偏屋那扇已经熄了灯的木门。
他伸出手,把药材袋的绳口解开,又重新扎了一遍——扎得比刚才更紧了一些。他在那个角落蹲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等一阵风吹过去,又像是在等自己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慢慢平复下来。然后站起来,回了自己的屋。
这天晚上,他没有梦见种满药材的田野。
他梦见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
宋家的后院——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压着一层薄薄的雪。他蹲在树下,用一根树枝在雪地上画着什么。那时候他年纪很小,穿着不合身的旧棉袄——袖口处露出来的一截手腕冻得通红,但他没有停手。
然后有人从后面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你画的是什么?"
"字。"
"什么字?"
他沉默了一下,用树枝在雪地上又画了一道。
"……秘密。"
旁边那个人没有追问。那人也捡起一根树枝,在他画的字旁边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柿子,然后在柿子下面写了一行字——比他写的字好看得多。
"你教我认字,我教你画柿子。"
他蹲在雪地里,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柿子和那一行清秀的字。他的手指冻僵了,握不住树枝。但他点了点头。
那个冬天很冷。
但他现在想起来的时候——只记得那只歪歪扭扭的柿子。
他在梦里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有些潮湿的枕头里。没有醒过来。
隔日清晨,宋晓走的时候,江予没有送他。
他站在院子里,背对着院门的方向,手里握着一把铁锹正在翻院子角落里最后一小块没有翻完的地。他听到了身后传来脚步声——宋晓从偏屋里走出来,把收拾好的包袱搭在肩上,走到枣树下解开了马的缰绳。
然后他听到了马蹄踏在泥地上的声音——不紧不慢的,朝着院门的方向走去。
马蹄声在门口停了一下。
"江予。"
他没有回答,手里的铁锹继续翻着那最后一块土。
"我走了。"
江予把铁锹踩进土里,翻起一块土,敲碎,翻面。他没有回头。
"嗯。"
马蹄声重新响起来,开始往远处移动——从清晰变得模糊,从模糊变得越来越远。
江予停下了手里的铁锹。
他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脚下那片刚刚翻好的土。土面上印着他的脚印——深一个浅一个的,凌乱地分布在褐色的地面上。
他把铁锹从土里抽出来,靠在墙边。然后他走到院门口,站在门内,朝南边看了一眼。
土路的尽头,那匹枣红马的影子已经变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黑点,在晨光中渐渐地融进了远处的地平线。
他站在门内,看了很久。
站到他觉得那个黑点已经完全不可能再看到了之后——他转过身,走回了院子里。
院子里那排新移栽的连翘被晨光照着,叶片上还挂着露水。石头已经起来了,正蹲在那排苗前面,用手指探着土壤的湿度。他听到江予走回来的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问了一句:
"宋少爷还回来吗?"
江予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东墙边那排在晨光中泛着光的连翘苗。
"回。"
石头没有再问。他的手从土里收回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去厨房盛粥了。
江予站在院子里,晨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他面前那片新翻的土地上。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捡起铁锹,走到院子角落里那块还没翻完的地方,继续翻剩下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