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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46章 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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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之后,江予沉默了两天。

不是生闷气的那种沉默——他在想事情。吃饭的时候在想,干活的时候在想,坐在院子里翻账本的时候,手指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天落不下去。宋晓看在眼里,没有催他,也没有问他。他知道江予在想什么——那天夜里在连翘苗前面说出来的那些话,不是随便说说的。他在想那个"办法"。

两天之后的一个傍晚,江予放下了手里的笔,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磨刀石的宋晓,开口说了一句:

"我想好了。"

宋晓手里的磨刀石停住了。他把镰刀翻了一个面,刃口在暮色中泛着一道细光。他没有抬头,只是说:

"说。"

"要分两次。"江予说。他的语速不快,但思路很清晰——像是这两天在心里已经把每一句话都翻来覆去地整理过了,"第一次,看品相。第二次——看疗效。"

宋晓放下了镰刀,转过来认真听他说话。

"第一批采收的三组药材——后山野生的、院子里移栽的、新开那片地上种的。每一组都分成两份,一份拿去给人看品相,一份留着熬药。"

"熬药?"宋晓的眉头动了一下。

"找病人。"江予说,"找同样病症的病人——风热感冒,发热、喉痛、咳嗽。连翘和黄芩都是治这个的。把三组药材熬成汤药,不告诉病人喝的是哪一组,看谁好得快、好得彻底。"

他的话停了一下。

"一次不够。要很多次——找不同的病人,分不同的批次,每一种都试过。"

他说完之后,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宋晓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镰刀。他靠在墙边,看着江予,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他已经猜到但听到之后还是觉得意外的东西。

"你是说——拿我们种的那些连翘和黄芩——去给人治病?"

"对。"

"然后看治好没治好?"

"对。"

宋晓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有一种确认式的平静:

"你这个法子——药材行里没人这么做过。"

"所以才要做。"江予说。

宋晓没有再问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金属碎屑和磨刀石的粉末,走到江予对面坐下来。他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看着江予的眼睛。

"行。"

一个字。

"那第一步——先把三组的货分清楚。"

隔日一早,江予把院子里那批采收好的药材全部搬了出来。

三组。分得清清楚楚。

第一组:后山野生。颜色墨绿带褐,枝条硬挺,断面油润,气味浓郁。数量最多——攒了大概两斤干货。

第二组:院子里移栽。颜色偏黄绿,枝条细软一些,断面发白,气味淡。数量最少——不到一斤。

第三组:新开那片人工地块上种的。这是后来播的种子长出来的,采收时间比前两组晚一些,数量介于前两组之间——一斤出头。品相也介于两者之间——比移栽的好一些,但不如野生的那么深、那么沉。

江予把三组药材分别装进三只布袋里,在袋口系上了不同颜色的绳子——红绳是野生,白绳是移栽,灰绳是人工地块。他自己记在本子上,然后把本子收好。

宋晓蹲在旁边看他把三只袋子码好,问了一句:

"找谁来看品相?"

"胡掌柜。"江予说,"他是收药材的,天天看货,眼睛最毒。如果他都分不出来——那就说明品相差距没有大到能一眼看穿。"

"如果分出来了呢?"

江予顿了一下。

"分出来是正常的。"他说,"但我想看他能分得多准。"

他顿了顿。

"而且——不止叫他一个人看。"

宋晓挑了一下眉毛。

"还叫谁?"

"赵掌柜。"

宋晓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不是反对,是一种"你胆子不小"的表情。

"万和堂的那个赵掌柜?"

"对。"江予说,语气平淡,"他既然自己找上门来了,说明他对野禾庄的货有兴趣。那就让他看看——我们的货到底值不值得他跑那一趟。"

宋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种带着一点意外、一点欣赏的弧度,不深,但很清楚。

"你这不只是考药材——你是在考人。"

江予没有否认。

当天下午,江予把三组药材各取了一小部分——样品量不大,每样大概够抓一两副药的量——分别用粗纸包好,在纸包外面做了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记号。然后他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该说的都说了——托人带到龙泉镇去,送到胡掌柜手里。

信上说:野禾庄新收了一批药材,品相不一,想请胡掌柜帮忙掌掌眼。几位掌柜一起看,看完之后各自写一张条子,说明哪批最好、哪批次之、哪批最差。不问出处,只论品相。

信末附了一句:若胡掌柜愿意帮忙,野禾庄下次的货优先走胡掌柜的路子。

宋晓看了那封信的草稿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信纸还给江予。

"你什么时候学会写这种信的?"

"没学过。"江予说,"就想着该这么说,就写了。"

宋晓拿着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还给他,什么也没有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院子里,继续修那段快塌了的篱笆。

过了两日,胡掌柜回了信。信写得很短,大意是:愿意帮忙,几时方便,提前说一声。

又过了一日,江予让石头跑了一趟龙泉镇——不是去找胡掌柜,是去给赵掌柜送了一张同样的帖子。

石头回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他进了院子之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递给江予。纸面上沾着一些汗渍和被揉过的痕迹,但字迹还算清晰。赵掌柜的回复也写得很短——只有四个字:

"届时必到。"

江予把那张纸条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怀里。

宋晓靠在墙边看着这一幕,没有发表意见。但他眼里有一点不掩饰的——不是佩服,是一种"你这个人比我想的还能干"的目光。

约好的日子定在了三日之后。

那天一早,江予把三组样品的纸包摆在了院子里的矮桌上。每个纸包外面都编了号——甲、乙、丙——对应的记录锁在他自己屋里,除了他没有人知道哪个号对应哪一组。

他在每个纸包旁边放了一小截拇指长的连翘枝条——完整的、未经搓碎的,让看的人可以从颜色、质地、断面来判断品相。

他还准备了三张纸和一支笔。

宋晓站在屋檐下,双臂抱在胸前,看着他在院子里布置这一切。看着他把三个纸包的位置调了又调,把每根连翘枝条的角度转了又转——像是在摆一盘棋。

"你紧张?"宋晓问。

江予没有回答。他把最后一根枝条的角度调整好,然后直起腰,退后半步,看了看桌上的布局。

他没有回答宋晓的问题,但他站在桌边,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胡掌柜是巳时到的。他骑了一头毛驴来的——不算快,但稳。他到了院门口之后,把毛驴拴在枣树上,然后提着衣摆走进了院子。他看到院子里的矮桌上摆着三组样品,又看到江予和宋晓都在,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来了。"

赵掌柜比他晚到两刻钟。他是坐马车来的——和上次来的时候同一辆。他下了车之后,笑眯眯地和江予打了招呼,又看到了胡掌柜——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各自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话。同行是冤家,但在别人的院子里看货,这个场合不适合寒暄,更不适合交锋。

江予请他们在桌前坐下。

他只说了一句开场白:

"三批药材,都是连翘。品种一样,采收时间接近。请两位掌柜看看品相——分出上中下三等。"

他没有说哪批是野生的、哪批是种的,没有说产地,没有说任何多余的信息。

胡掌柜先动了手。他没有急着看,而是先把三根枝条依次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然后才看颜色——他把三根枝条排成一排,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在枝条表面留下了明暗分明的影线。他从甲号开始看——目光沿着枝条的皮色和纹路移动,然后翻过来看背面,最后用手指轻轻按压枝干的硬度。

接着是乙号。他的动作节奏几乎没有变化。

到了丙号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那根枝条上停了一下——他的拇指在枝条的断面处轻轻揉了一下,然后拿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他没有说话,把三根枝条放回原位,然后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他把纸折好,放在桌上,推到江予面前。

赵掌柜笑了笑,也动了手。他的动作和胡掌柜不太一样——他没有按顺序来,而是先把三根枝条都看了一眼,然后直接捡起了丙号,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又捡起甲号对比了一下。他没有怎么闻气味,更多的是看色泽。他的动作更快、更果断——像是在心里已经有了判断,只是在确认。

他也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折好,推过来。

江予收了两张纸条,没有当场打开。他站起来,向两位掌柜拱了拱手。

"多谢两位掌柜。"

胡掌柜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一点草屑,说了句:"江掌柜,下次有货直接拿来,价不会低。"然后他走到院门口,解开毛驴的缰绳,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掌柜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排新移栽的连翘苗——又看了一眼江予和宋晓,然后笑了笑,什么也没有说,上了马车。

等两辆车都走远了,宋晓从屋檐下走出来,走到矮桌旁边。

"打开看看。"

江予拆开了第一张纸条——胡掌柜的。

上面只写了一个字:"丙。"

然后再无其他。

江予看着那个"丙"字,沉默了片刻,把纸条放在桌上。他又打开了第二张——赵掌柜的。

赵掌柜写得多一些,笔迹更潦草,像是随手写的:

"甲最好,乙次之,丙最差。但三者差距不算大。甲若值十文,乙值八文,丙六文。"

江予把两张纸条并排放在桌上,低头看了很久。

宋晓也看完了。他抬起头,看着江予。

"甲是哪个?"

"野生。"

"丙呢?"

"院子里移栽的那批。"

宋晓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回那两张纸条上。

"那乙——是新开那块地种的。"

"对。"

"胡掌柜把丙排第一。"宋晓说,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梳理思路,"赵掌柜把甲排第一、丙排最差——但他说三者差距不算大。"

他抬起头,看着江予。

"两个人看的都是同一批货——结果不一样。"

江予把那两张纸条折好,收进怀里。

"所以才要找人来看。"他说,"一个人看的,叫看法。两个人看的,叫比对。让更多的人看——才能看到真正的东西。"

他顿了顿。

"而且——这只是第一轮。"

宋晓看着他,没有再问了。

接下来面临的问题是——找病人。

但这个事比看品相难得多——不只是难在找人,更难在怎么让人信。品相可以让掌柜们上门来看,两张纸条就是结果。但药效呢?如果只是野禾庄自己找了几个病人来试,就算试出了结果,谁信?

宋晓坐在院子里的磨刀石上,手里转着一根草茎,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我们自己找的病人,别人不会信。"

江予没有抬头,但他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除非——有行家在场看着。"

宋晓把草茎咬断了。

"对。得有药材行的人,得有医馆的人——看着我们怎么试的,看着病人怎么喝的,看着结果怎么来的。这样出来的东西,才叫证据。"

江予沉默了很久。

"可我们——请不动那些人。"

他说的是实话。野禾庄是什么地方?一个被江家弃置多年的破庄子。他江予是什么人?一个刚回来不到半年的庶子。他拿什么去请药材行的掌柜和医馆的坐堂大夫来给他做见证?

宋晓也知道这是实话。他没有接话。

两个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

事情在这个关口卡住了——卡了三天。

然后,第四天傍晚,有人来了。

来的人骑着一匹灰马,穿一身靛蓝色的官服对襟袍子,不是衙门公服,但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的打扮。他到了院门口之后,勒住马,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块歪歪扭扭的"野禾庄"门匾,然后翻身下马,在门上叩了两下。

石头跑过去开的门。

那人站在门口,没有直接进来,先递了一封帖子——帖子上的字迹端正沉稳,落款写着"宜昌府医学训科蒋承嗣"。

石头拿着帖子跑进院子的时候,江予正在后院整理药材。他接过帖子,看到"医学训科"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府衙的人。

他抬头看了宋晓一眼。宋晓也看到了那四个字,皱了一下眉头——不是警觉,是疑惑:府衙的医官,怎么会跑到野禾庄来?

江予放下手里的药材,整了整衣襟,走到院门口。

那人看起来四十出头,身形清瘦,面色平和,目光不锐利但很稳——是那种常年看病的人特有的沉静。他看到江予出来,拱了拱手,语气不急不缓:

"在下蒋承嗣,在宜昌府医学署当差。听闻贵庄在做药材品相比较,冒昧来访,想看一看。"

江予站在门口,脑子里快速转了几个念头。

宜昌府——那是府城。医学署——那是官衙里管医政药政的地方。一个府衙的医官,怎么会听说野禾庄这种偏僻地方的药材比对?

但他没有把疑虑摆在脸上。

他侧身让开门口,把蒋承嗣请进了院子。

蒋承嗣进了院子之后,没有急着说话。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看了看那排新移栽的连翘苗,又看了看墙角堆着的采收回来的连翘枝条和黄芩根。他没有动手去翻,只是目光在每一堆药材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走到矮桌前,看到了桌上那三只用不同颜色绳子系着的布袋——红绳、白绳、灰绳。

他站定之后,转头看着江予。

"听说你在比药材?"

"是。"

"怎么比的?"

江予沉默了一瞬——不是犹豫,是在判断该说多少。然后他把之前请胡掌柜和赵掌柜来看品相的事说了一遍,也说了结果:两个人看得不完全一致。

蒋承嗣听完之后,没有评价。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

"品相看过了——那药效呢?"

这句话问得很平淡,但落在江予耳朵里,却很重。

"还没有试。"他如实回答。

蒋承嗣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猜到了。他在矮桌旁边坐了下来,把衣摆拢了拢,然后抬起头看着江予。

"药效不比品相。品相一个人一个看法,但药效——能不能治病,是实实在在的。这个不能靠猜。"

他顿了顿。

"但试药要有规矩。要有病人,有诊断,有记录——还要有人在旁边看着,知道每一碗药是从哪一批药材里出来的。"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仍然平淡,但江予已经听出了他的意思。

他是在说——他可以做那个看着的人。

江予站在原地,一时没有说话。

宋晓从屋檐下走了出来。他已经站在暗处听了好一会儿了,这时候走出来,站在江予旁边,看着蒋承嗣,开口问了一句:

"蒋医官——您是怎么知道野禾庄在做药材比对的?"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

蒋承嗣看了宋晓一眼,目光没有闪躲,也没有迟疑。他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种很淡的、不想多说的弧度:

"药材行里的消息,传得不慢。"

他没有多解释,但也没有回避。

蒋承嗣在野禾庄待了一个多时辰。他没有急着走,而是让江予把三组药材都拿出来给他看了一眼。他看得很仔细——比胡掌柜和赵掌柜看品相的时候还要慢。他把每一根枝条拿在手里端详,闻气味,看断面,甚至用手指捻了一点碎末放在舌尖尝了一下。

看完之后,他放下手中的药材,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三组的品相确实有差距。但差距没有大到不能用的地步。"

第二句:"如果要试药效——我建议你把药材带到镇上来试。"

江予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试?"

蒋承嗣没有急着回答。他放下手中的药材,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细碎粉末。

"龙泉镇上有两家医馆,一家仁安堂,一家和春堂。两家医馆每日都有来看诊的病人——风热感冒的不少。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跟他们打声招呼——借他们的地方,用他们的病人,当着他们的面试。"

他顿了顿。

"这样——病人是医馆的,场所是医馆的,见证的人是医馆的大夫和药材行的掌柜。出来的结果——没有人能说闲话。"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江予站在那里,看着蒋承嗣,心里转过很多念头——一个府衙的医官,为什么要帮一个偏僻庄子做这种事?但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不管原因是什么,这个机会,他需要。

他拱手行了一礼。

"多谢蒋医官。"

蒋承嗣摆了摆手。

"不必谢我。把东西准备好,过两日你到龙泉镇上来找我,我带你去仁安堂见一见吴掌柜。"

他说完之后,又看了宋晓一眼——目光在宋晓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翻身上马,打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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