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晓走了之后,野禾庄安静了不少。
那种安静不是声音上的——院子里的活照常有人干,石头每天早起喂鸡、浇苗、劈柴,孙老头在厨房里忙进忙出,老王拖着那条瘸腿在院子里来回走动。该有的声音都有:铁锹翻土的闷响、水倒进缸里的哗啦声、柴火被劈开时的脆裂声。
但少了一个人的说话声,整个院子就显得空了。
江予以前没有注意过——宋晓在的时候,他并不觉得他有多吵。他说的那些话——吃饭时的闲扯、干活时的拌嘴、傍晚坐在院子里时那些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听起来都像是顺带说的,不是什么非说不可的话。但他走了之后,那些"顺带说的话"留下的空缺,比想象中大。
江予每天还是天不亮就起来,洗漱,喝一碗粥,然后开始干活。
他把后山剩下的那些野生连翘和黄芩陆续采了回来,晾晒、翻面、收装。他把院子中间那片新翻的土地做了垄,把老陈头留下的最后几包种子播了下去。他把东墙边那排移栽苗的根部又培了一层新土,在每一棵苗的周围插了一根细竹竿做支撑,防止风吹摇晃损伤新根。
石头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把每一件事都做得很稳,不说话,但学得认真。
日子像是一条流速不变的河,表面上看一切如常。
但江予有时候会在干活的间隙里停下来——比如在给那排苗浇水的时候,他会忽然抬头,朝院门口的方向看一眼。那一眼很短,快得像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
他收回目光,继续浇水。
一个下午,江予蹲在东墙边,查看那排移栽苗的长势。
经过这些天的照顾,那两棵连翘已经完全成活了。新叶从枝条的节眼处长了出来,颜色嫩绿,在阳光下半透明的,能看清叶脉的走向。那三棵黄芩恢复得慢一些,但断根的那棵也冒出了新芽,虽然还是比其他的矮一截,但活下来了。
他把这些记在本子上——日期、气温、土壤湿度、每一棵苗的叶片数量和新芽长度。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的,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确认。
记到一半的时候,他的笔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手里那棵连翘的新叶上——叶子的形状和山上的野生连翘没有区别。但他把它举到鼻子前面,轻轻搓了一下叶面,闻了闻。
气味是有的。但比他记忆中的野生连翘——淡了一些。
他又搓了一小片野生的连翘叶子——他前几天采回来还没来得及晾晒的,放在屋檐下的筐里。两种气味放在一起对比的时候,差别清清楚楚地摆在空气里。野生的那股气味烈而沉,一搓碎就冲出来,带着一股清苦的、霸道的穿透力。移栽的这一棵——也香,也苦,但那股气味是散的,散的快,像是没有攒够劲道就急着跑出来了。
他把两片叶子都放下了。
他在那排新苗前面蹲了很久,手指上还残留着两种连翘叶汁的混合气味。他没有把这个发现告诉任何人——石头没有,孙老头也没有。他站起来,把那筐野生连翘端进屋里,开始分拣晾晒。
过了几日,江予在院子里分拣第二批晾干的连翘时,发现了一个让他心里一沉的事实。
他把晒干的连翘按照品相分成了两堆:一堆是后山野生的,一堆是院子里那排移栽苗上采收的——第一茬收得不多,就一小把,还不够装满一只碗底。
但他把两堆放在一起的时候,差别肉眼可见。
野生的那堆,颜色深,偏墨绿带褐,枝条硬挺,干透了之后断面带着一层油润的光泽。移栽的那堆,颜色浅,偏黄绿,枝条细软一些,干透了之后断面发白,没有那层油光。
不只是颜色。他拿起一截移栽的连翘茎秆,折断,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又拿起一截野生的,同样折断,闻了闻。野生的那股浓郁的苦味直冲鼻腔,移栽的那股淡了不止一半。
他把两截茎秆都放下了。
他蹲在院子里的那两堆药材前面,沉默了很久。
石头从后院走进来的时候,看到江予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两小堆连翘。他不知道那两堆有什么区别,但他看到了江予的表情——那种表情他以前没有在江予脸上见过。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他花了很多力气做了一件事,结果发现做出来的东西和他想的不一样。
石头没有走过去。他停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后院。
江予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把那两堆连翘重新装进了不同的布袋里,扎紧了口子,放在不同的位置。他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但他的心里已经压上了一块石头。
那批移栽的连翘采收完之后,江予又在院子里晾了几天,让它们彻底干透。
每天他都会翻动那些移栽的连翘——枝条比野生的细软一些,晾晒的时候更容易干,但也更容易碎。他翻得很小心,尽量保持每根枝条的完整。
但每次翻动的时候,他都会忍不住抽出一根来,折断,闻一闻。
每一次的气味都比上一次淡了一些。
不是一个等级的淡。是确实能闻出来的、不需要多敏锐的鼻子就能分辨的差距。
他把那些移栽的连翘收进布袋里,单独放好。他没有把它们和野生的混在一起——不是因为品相不够好,是因为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两批货,不是一样的东西。
剩下的那三棵黄芩长得慢,还没有到能收的时候。但他蹲在它们前面看过几次——看叶色,看根茎的生长,用手轻轻拨开根部的土层,看了看根茎的大小和颜色。他的手指捻了一点泥土,放在指腹上搓了搓,凑近了闻。
泥土的气味也是不一样的。后山的土是一种松散的、带着腐叶气息的黑褐色壤土,而院子里的土不管怎么改良——掺了沙、加了肥、翻了又翻——底色还是那种偏黄偏硬的粘质土。
他把手从土里抽出来,拍了拍。
没有说什么。
傍晚的时候,江予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他面前摆着那两袋药材——一袋野生连翘,一袋移栽的。袋子大小差不多,但分量差了将近一半。他解开野生那袋的口子,又解开移栽那袋的口子,看了看里面的颜色对比,然后把两袋都扎上了。
他把那袋移栽的连翘放到了墙角最里面——那个位置不常被看到。
石头蹲在屋檐下,端着一碗粥,看了他一眼,没有问。
天快黑的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了马蹄声。
江予坐在屋檐下的影子顿了一下。
马蹄声由远及近——熟悉的节奏,不紧不慢的,在傍晚的安静中一下一下地传过来。那声音落在耳朵里的时候,和别的马蹄声不一样——不是速度的区别,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你听过某个人骑马的声音太多次之后,耳朵会自动从所有的声音里挑出属于他的那一种。
江予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把门拉开。
暮色中,一匹马正沿着土路朝这边走来。马背上的人弯着腰,像是赶了不少路,衣服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灰。他走近了之后,在院门口勒住马,翻身下来,落在地上的时候脚步带着一种赶了长路之后特有的松散。
宋晓。
他站在那里,牵着他的马,脸上带着赶了一整天路之后的风尘和疲惫——嘴唇有些干,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了,衣领上沾着一层灰。但他的眼睛在看到江予的那一瞬间,微微亮了一下。
他只带了一个不大的包袱,马背上没有多的货物。
"回来了。"他说。
只有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他只是出去了一趟镇上,傍晚就回来了。
但江予看到他了。
看到他衣服上的尘土,看到他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看到他那双亮了一下的眼睛。他在院门口站了片刻,身体微微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
宋晓把马拴在枣树上,然后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仰头喝了个干净。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淌下来,滴在衣襟上,他用手背随意地擦了一下,然后把瓢放回水缸边。
他转过身来,正好看到江予站在屋檐下,正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在暮色中对望了一瞬。
宋晓先开了口:
"码头找到了。"
他的语气带着赶路后的沙哑,但说话的内容直接跳过了所有寒暄——像一个出门办事的人回来之后的第一句话,永远是汇报结果。
"白石渡那个码头不大,但停的船不少。我找到了一个船老大,聊了聊——往宜昌府走,一天的船程,能装二十石左右的货。包一条船的话,一趟要三百文。"
他走到屋檐下,在石阶上坐下来。他没有往里走,就坐在石阶上——石阶的位置正好对着江予站的位置。
"宜昌府的城门,我看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江予。
"比我以为的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兴奋,没有得意。有一种很奇特的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终于被他亲眼证实了的事。
江予在他对面坐下来,和他隔着一臂的距离。
"路上顺利吗?"
"顺利。"宋晓说,把包袱从肩上解下来,放在脚边,"来回走了四天。在白石渡住了一晚,在宜昌府城外住了一晚。"
他顿了顿。
"回来的路上,我在想一件事。"
江予等着他说下去。
宋晓没有立刻开口。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上沾着赶路时抓缰绳留下的灰,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回来的路上,我在想——如果我们种出来的药材,品相不如野生的好,那到了宜昌府,能卖得上价吗?"
他抬起头,看着江予。
他的目光很平静——不是试探,不是担忧。他是真的在想这个问题,而且他知道江予一定也在想这个问题。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他走到墙角,从那两袋药材中,拿出了那袋移栽的连翘,走回宋晓面前,解开了扎口的绳子,放在他面前的石阶上。
"你看看这个。"
宋晓低下头,看了看那袋里的药材。他伸手抓起一把——颜色偏黄绿,枝条细软,干透了之后断面发白。他又抽出一根,折断,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是……那排移栽的。"
"对。"
宋晓把那截断茎放在手心里,又看了一会儿。他没有说"这看起来还行"或者"差别不大"之类安慰的话。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截断茎放回布袋里,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差多少?"
"差一半。"
江予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他看着宋晓手里的那只布袋,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接受了的、不打算再挣扎的事实:
"颜色浅了一半。气味淡了一半。连干透之后的重量都比同样体积的野生货轻了快两成。"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宋晓把那袋连翘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了一会儿那袋里的药材。暮色在院子里慢慢变深,从天边的橘红过渡到头顶的灰蓝,他的脸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中看不太清表情。
"种的不如野生的好——这个事,我们之前想到过。"
他的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梳理思路。
"但想到和真的看到,是两回事。"
他抬起头,看着江予。
"现在看到了。"
江予没有说话。他站在石阶前面几尺远的地方。
"所以呢?"江予问。
"所以——"宋晓把那袋连翘的口子重新扎好,放在脚边,"所以我们要想清楚一个问题——种出来的东西,和野生的不一样,到底能不能卖。"
他说得很平常,没有安慰,没有鼓励。像是在说一件必须面对的事。
"能卖。"江予说。
宋晓抬头看他。
"但卖不出野生的价。"
"对。"
"而且——"江予顿了一下,"如果买药的人发现,种出来的药效不如野生的好——他们还会不会买?"
这个问题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宋晓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江予不会太高兴:
"我们在院子里种的那些,你之前说——等采收之后放在一起比。怎么比?"
江予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我说了,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还是那句话。
宋晓看着他。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中,他的表情里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他很想追问下去,但又知道这个人一旦决定不说的东西,他撬也撬不出来。
他没有再问了。
他低下头,把自己脚边的包袱重新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一块用粗布包着的、扁平的物体,递到江予面前。
"这是什么?"
"打开看。"
江予接过来,解开粗布——里面是一块木板。
木板不大,比他的手掌长一些,边缘被切割得不算整齐,但表面被磨得很光滑。木板的一端刻着几个字——字刻得很浅,笔画也很粗糙,像是用刀尖一笔一划地划出来的。
"宜昌——府。"
三个字,歪歪扭扭地刻在木板上,笔画深浅不一,最后一笔划出去了一些,在木板边缘留下了一条多余的划痕。
江予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慢慢地摸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