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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47章 江家的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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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江家大宅的时候,比江予预想中要晚一些。

倒不是没有人注意野禾庄——那地方太偏了,偏到府城和镇上的闲话传过去都要绕好几个弯。江家虽然在宜昌府和周边镇上都有人手,但那些人平日盯的都是粮价、布匹、码头货运这些要紧的事,谁会留意一个被弃置多年的破庄子?

所以当天有人把话递到江鸣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距离蒋承嗣第一次踏进野禾庄的院子过去了小半个月。

那天早上,江鸣在偏厅用早膳。

江家的早膳一向简单——一碗粳米粥,一碟酱菜,两个炊饼,再加一碟切好的卤肉。江鸣坐在桌前,一边喝粥一边翻看着一本账册。账册是底下人呈上来的,记的是江家在龙泉镇那几家铺子上个月的流水。他翻得不算慢,但目光落在一行数字上的时候停了一下——皱着眉,用指腹在那个数字上碾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龙泉镇的药材进价涨了两成?"

站在一旁回话的是外院的一个管事,姓刘,四十来岁,管着江家在龙泉镇那边的几桩零散生意。他听到江鸣问话,躬了躬身,答了一句:

"回大少爷,今年入夏以来雨水少,连翘和黄芩都减产了。不光咱们这边涨,整个宜昌府都在涨。"

江鸣把那页账册又翻了一遍,哼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把账册合上,搁在桌角,继续喝粥。

刘管事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会儿,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拿不准该不该开口。

江鸣注意到了。

"还有事?"

"是……"刘管事斟酌了一下措辞,"前些日子龙泉镇上出了件小事,小的不知道该不该跟大少爷提。"

"说。"

"仁安堂那边——有人看到府城医学署的蒋医官去了野禾庄。"

江鸣手里的粥勺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刘管事。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握着勺子的手指没有松开,就那么悬在碗沿上方,停了一息。

"府城医学署的人?"

"是。蒋承嗣蒋医官,在宜昌府医学署当差。小的打听过了——不是什么游方的郎中,是正经的官府医官。"

江鸣把勺子放回了碗里,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

"去野禾庄做什么?"

"这个……小的没打听清楚。"刘管事说,"只知道蒋医官去了之后没两天,仁安堂和和春堂那边就开始有动静了——两家医馆往野禾庄送了好些病人,说是要试什么药效。胡掌柜和万和堂的赵掌柜也去了。"

江鸣听到"万和堂"三个字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挥了挥手,让刘管事退了下去。

偏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桌上的粥还在冒着热气,但他没有再动勺子。他把那本账册又拿了起来,翻到龙泉镇的那一页,重新看了一遍——但这一遍,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数字上。

江鸣在偏厅坐了一炷香的时间。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折回去,把桌上那本账册拿起来,夹在腋下,然后才出了门。

他没有去前院,也没有去账房——他沿着回廊穿过二门,往西边去了。西院是江林的书房所在,也是整个江家大宅里最安静的地方。

一路上遇到了几个下人,都低着头侧身让路。江鸣从他们旁边走过去,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但他走到书房院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院门虚掩着。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书房里有人在研墨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江鸣站在院门外,手抬起来,放在门环上。但他没有叩下去。

他站了大约有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把账册换了一只手夹着,转身走了。

他没有进去问。

不是不想问——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难道要进去跟父亲说:"听说有府城的医官去了野禾庄,您知道这事吗?"如果父亲说知道——那他该怎么接?如果父亲说不知道——那江予那小子什么时候有了能惊动府城医官的本事?

不管答案是哪一个,他都不想面对。

江鸣从西院出来之后,在回廊上遇到了一个人。

老陈。

老陈是江家的老管家了,在江家待了快三十年。他端着茶盘从厨房那边过来,看到江鸣从西院那边出来,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着打了个招呼:

"大少爷,您找老爷?"

"没有。"江鸣说,"路过。"

他说完就继续往前走,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陈。

"老陈,我问你一件事。"

"大少爷请讲。"

"野禾庄那边——你知不知道什么?"

老陈端着茶盘的手没有动,表情也没有变。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野禾庄那边啊……听说二少爷在庄上种了些药材,收成还行。"

江鸣盯着他。

"就这些?"

"就这些。"

"那府城的医官是怎么回事?"

老陈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是那种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让人看不透的笑意。

"那个啊——大概是老爷的一点心意吧。"

江鸣的眉头拧了一下。

"什么意思?"

老陈把茶盘换了一只手端着,像是端久了有点沉。他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

"二少爷回来不久,又是被安排到那样一个破落庄子。要是完全不闻不问,传出去——旁人该说江家苛待儿子了。老爷请个医官去看看,也是给外人看的。"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毕竟——面上总要过得去。"

江鸣站在那里,看着老陈。老陈的表情很坦然,目光没有闪烁,甚至带着一点"就是这么回事"的随意。

江鸣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表情松了下来。

不是彻底的放松——是一种"原来如此"式的释然。他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屑:

"我就说——那小子有什么本事能惊动府城的人。"

他没有再多问,转身走了。

老陈站在原地,端着茶盘,看着江鸣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没有急着走,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才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他脸上的笑意已经收了。

但那不是冷漠——是一种说不清楚的表情。像是看了一场他早就知道结局的戏,终于等到一个不太精彩的段落落幕。

江鸣回到自己院子之后,心情好了不少。

他让底下人温了一壶酒,又让厨房切了一碟牛肉,一个人坐在窗前慢慢地喝着。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吹动了桌上那本账册的纸页。

他喝着酒,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江涛最近在跟宜昌府那边谈一笔粮食生意,据说谈得差不多了。他得想办法在父亲面前提一嘴,让父亲知道这件事他也知情,不能好事全让二房那边占了。

至于野禾庄?

他已经把那个地方抛到脑后了。

一个被发配到破庄子种药材的人,不过是父亲为了面子才施舍了一点关照——这种事,不值得他费心。

他又倒了一杯酒。喝完之后,他让底下人把账房先生叫来,交代了几件无关紧要的事——无非是让账房那边把龙泉镇几家铺子的进货价重新报一遍,再催一催几个欠款的老主顾。这些事其实早就有人在做,不需要他亲自过问,但他喜欢"过问"的感觉。

底下人领了命出去了,江鸣坐在窗前,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叩着。他开始琢磨怎么在江涛那笔粮食生意里插一手——不是要抢,而是要让自己的人也沾一份。哪怕只是挂个名,将来父亲问起来的时候,他也能说一句"那笔生意我也出了力"。

至于野禾庄?他已经不想了。

他甚至没有派人去查一查蒋医官到底是老爷子请的,还是自己去的。在老陈说出"老爷的一点心意"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多想。他不需要证据,他只需要一个能让他安心的解释——而老陈给的那个,刚好够用。

这就是江鸣。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什么东西——但他的怀疑就像水面上的涟漪,看起来有波澜,风一吹就散了。他从来没有真正追查过任何一件事到底。不是因为他追查不到,而是因为他从来不相信自己追查得到。

在他的认知里,这世上所有的事都由一个简单的逻辑主导:父亲说了算。既然父亲没有明说,那就是小事。既然是小事,就不值得他费心。

他把酒杯搁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出了院子,往前院去了。前院账房里有两个新来的伙计,他要去"认识认识"——让他们知道这个家里,除了老爷,还有一位大少爷。

书房里,江林坐在案后,正在看一封信。

信是从江南送来的,封口处盖着宋家的暗记。他没有急着拆,只是把信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封口的火漆——完整,没有被拆过的痕迹。

他把信放在桌角,没有打开。

老陈端着一杯新沏的茶走了进来。他把茶盏放在案上,然后退后半步,没有立刻走。

江林没有抬头,但他知道老陈还有话要说。

"说。"

"大少爷刚才来过了。"老陈的声音不高不低,"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后来又问了老奴几句野禾庄的事。"

江林的手没有停——他拿起那封信,用小刀挑开了火漆,把信纸抽了出来。

"你怎么说的?"

"老奴说——是老爷的一点心意。"

江林展开信纸的动作顿了一下。不是明显的停顿,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迟滞——然后恢复了正常。

他继续看信。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

"知道了。"

一个字都没有多说。

老陈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江林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封从江南送来的信。信纸上的字迹工整细密,说的是宋家今年秋粮的收购计划和各处的报价——是宋家商号内部的消息。

他看得很仔细。

看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拉开案边的抽屉,把信压在最下面的一摞文书之间。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新沏的,不烫,刚好。

他没有想江鸣的事——至少在脸上看不出任何"想"的痕迹。他只是把那盏茶喝完,然后重新摊开了一本新的账册,继续看。

与此同时,野禾庄那边,日子照常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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