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布袋在木架上没有太久。
靠山村那个姓王的汉子——王大有——在第三天的清早又来了。他来的时候天还没全亮,晨雾还挂在山腰上,野禾庄的院门刚被石头打开。他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补了又补的粗布短褐,脚上沾满了露水和泥,手里拎着那只装种子的布袋——布袋好好地系着口子,像是被他小心保管了一整夜。
石头看到他站在门口,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
"二少爷!那个人又来了!"
江予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碗粥。他看到王大有站在晨雾里,穿着一身单薄的衣裳,肩头被雾气打得有些潮了——不知道他已经站了多久。
"进来。"江予说,没有多问。
王大有跟着他进了院子,站在那排晾药架前面,目光四处扫了一圈——他上次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没来得及细看。现在天色渐亮,院子里的东西一览无余:架子上挂着的连翘枝条、墙根下堆着的黄芩根、地上摊开的竹匾里晾着的正在失去水分的叶子。
到处都是药材。
王大有站在那里,鼻子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那股气味太浓了,浓到他一个种了大半辈子地的人,走进这个院子的时候,有一种走进了另一个世界的感觉。
"这就是——药材?"
"嗯。"江予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放在窗台上,"连翘,黄芩,还有些别的。"
王大有走到一个架子前面,伸手碰了一下挂在上面的连翘枝条。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贵重东西似的。他的手指粗糙得像砂纸,指节上裂着好几道口子,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露着新鲜的肉色。
"这个——就是你说的那个连翘?"
"对。"
王大有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上面沾了一点连翘的碎屑和气味。他把指尖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没有说什么,但眉毛动了一下。
江予没有催他。他站在院子中间,等王大有把那排架子上的药材都看了一遍,然后才开口:
"你吃过早饭了?"
王大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江予会问这个。
"吃……吃过了。"
他说"吃过"的时候,肚子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江予没有说话,转身进了灶房。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碗粥和一双筷子出来,递到王大有面前。
"先吃。"
王大有站在那里,看着那碗粥。
粥不是白米粥——是杂粮粥,里面加了红薯和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热气腾腾的,在早晨的冷空气里冒着白烟。
他伸手接了过去。
"谢……谢谢。"
他没有再多说客气话,端着碗蹲在屋檐下,埋头吃了起来。吃得很急,但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吃得太难看。
石头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王大有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去,又端了一碟酱菜出来,放在王大有旁边的地上。
"配上这个好吃。"石头说。
王大有看了石头一眼,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酱菜,配着粥一起吃了下去。
江予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说话,但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一件什么事。
等王大有吃完了,他把碗收了,然后从屋里拿出那袋种子——连翘的和黄芩的各一袋,外加一小捆连翘枝条样品。
"走吧。"
"去哪?"
"去你地里。"
王大有带江予去了他家的地。
地在靠山村北边,从村口沿着一条田埂路走大约一里地。地不大——目测不到两亩,四四方方的一块,周围种了一圈高粱当界标。地里刚收完秋粮,剩下一些枯黄的秸秆茬子立在土里,在早晨的光线下显得干巴巴的。
江予蹲在地头,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
土质不算好——沙土多,黏土少,干得发白,一搓就散。但这种地种粮食不行,种连翘反而合适。连翘不挑土,怕的不是贫瘠,是积水。沙土地透水好,只要不是连续暴雨,连翘能长得很好。
江予把手上的土拍掉,站起来。
"这块地,你打算怎么种?"
王大有被问住了。他挠了挠头,看着那片地,支吾了半天,最后说:
"就……挖个坑,把种子撒下去?"
"不行。"
江予蹲下来,从布袋里抓了一把连翘种子,摊在手心上。
"连翘种子小,不能直接撒在地里。要先育苗——找一小块好地,把土翻松了,掺上细沙,把种子拌进去,盖上薄薄一层土。等苗长到一拃高的时候,再移栽到这块地里来。"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在土地上比划着——画出一条一条的垄沟,标出株距和行距。
"垄要这么宽,沟要这么深。两株之间留这么远的距离——不能太密,不然长不开。移栽的时候要选阴天或者傍晚,不能在大太阳底下栽,苗会晒死。"
他说得很慢,每说一句就停下来,看王大有是不是听懂了。
王大有蹲在他旁边,皱着眉,努力地记着。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不是因为听不懂,是因为怕记不住。
江予看出了他的紧张。
"没事。第一次种,我教你怎么弄。育苗的那块地,你选好了之后我来看,帮你翻。"
王大有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感激——比感激更复杂一些。像是一个人在最没有指望的时候,突然有人递了一根绳子过来。他不确定那根绳子够不够结实,但他已经没有别的可抓了。
"你——真的会来看?"
"会。"
王大有没有再问了。他低下头,看着江予在地上画出来的那些沟垄的痕迹,像是要把那些线条深深地刻进脑子里。
回到野禾庄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
院子里多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都上了些年纪——男的头发已经花白了,腰弯得厉害;女的面相和善,但眼睛不太好,看人的时候眯着眼,像是看不太清楚。两个人站在院子门口,没有进来,像是怕踩脏了院子里的地面。
石头站在门口,正在跟他们说话——看到江予回来了,赶紧跑过来:
"二少爷,河滩村的——说想种药材。"
江予走到那对老夫妻面前,打量了一下他们。
男的叫李老栓,女的姓周。两个人都是河滩村的,家里有两亩半地,今年粮食收成不好,正愁冬天怎么过。他们是听别人说"野禾庄有人在发种子种药材"——不知道是谁说的,但消息就这么传到了他们耳朵里。
"听谁说的?"江予问了一句。
李老栓想了想:"村里一个货郎说的。他说龙泉镇上有人在讲——说野禾庄的药材种得好,有人收,能卖钱。"
江予没有追问货郎的名字。
他只说了一个字:"进。"
李老栓和周氏跟着他进了院子。他们的反应跟王大有差不多——站在院子中间,看着满院子的药材,惊讶得说不出话。周氏的眼睛不太好,但她凑到一架连翘前面,几乎是把脸贴到了枝条上,用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个——就是药?"
"是药。"
"能治病?"
"能。"
周氏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那片叶子。她的手指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我小时候,我娘拿连翘煮过水给我喝。"她说,"那时候发烧,喝了就好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已经快要忘记了的事。但她摸着那片叶子的手,没有收回来。
江予站在旁边,看着周氏摸着连翘叶子的手。
他没有打断她。
等她把那片叶子放下来之后,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你们的地——在哪里?"
下午的时候,又有两个人来了。
一个是靠山村的——但不是王大有那种穷得叮当响的,是一个稍微殷实一些的中年人。他穿的衣服虽然也是粗布的,但没有打补丁,手上也没有那么多裂口。他站在院子里,四处看了一圈,问的问题比王大有和李老栓都细:
"种这个——真的有人收?"
"有。"
"你收?"
"我收。"
"什么价?"
"看品相。"江予说,"到时候按市价走,写契约。"
"市价是波动的——要是到时候市价跌了,你收不收?"
"收。"
"要是跌得厉害呢?"
"也收。"
那个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
"要是涨了呢?"
"涨了——也按市价收。"
江予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个答案。
中年人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
"我种两亩。"
江予跟他握了手。没有多说什么——但两个人的手掌碰在一起的时候,都用了点力。
这个中年人姓赵,叫赵德才。他是靠山村里少有的几户自耕农——地是自己的,不用交租子,日子比别人好过一些。但他不安分,总想找点别的门路。听说野禾庄在发种子种药材,他犹豫了两天,最后还是来了。
他走的时候,江予送到门口。赵德才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晾着的药材——在午后的阳光下,连翘枝条的影子在地上铺开了一层细密的、像网一样的花纹。
然后他小声地说了一句——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这玩意儿,比种粮食值钱。"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没有等江予回答。
江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田埂的拐弯处。
宋晓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
"今天几个了?"
江予没有回头,在心里默数了一下。
"四个。"
"四个——两亩、一亩半、两亩、两亩。"宋晓说,"加起来快八亩地了。"
"还没落地。"江予说,"要等他们把苗育出来、移栽下去、活过来了——才算数。"
"你这个人。"宋晓靠在门框上,"什么都要等'算数'了才信。"
江予没有反驳。
但他心里清楚——宋晓说的没错。
接下来的三天里,又有几户人家断断续续地来了。
有的是靠山村的,有的是河滩村的,还有一户是从龙泉镇那边绕过来的——说是听亲戚说的,亲戚又是听镇上一个药铺的伙计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