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江予预想中要快。
他本来以为要挨家挨户地去敲门、去解释、去说服。但实际上——从王大有那一户开始,后面的几户,几乎都是"听别人说"之后自己找上门的。
他没有深究这个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
但第三天傍晚,他把最后一袋种子交给一个从远处来的农户之后,站在院子里洗手的时侯,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那天在靠山村,王大有并没有到处跟人说。他拿到种子之后,第二天就下地翻土了,根本没有时间挨家挨户去传。
那这个消息——是谁传出去的?
他站在水盆前面,手上的水一滴一滴地落进盆里。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不是想不通——是他隐约觉得,有些事想得太清楚了反而不是好事。他现在需要的不是答案,是那些种子安安稳稳地落进土里。
他把手擦干,转身回了屋。
三天之后,江予把所有接了种子的农户叫到了野禾庄——教他们育苗。
来的有五户人家。王大有、李老栓和周氏、赵德才,还有两户从河滩村来的——一户姓刘,一户姓马。五户人家,大的五十多岁,小的三十出头,站在野禾庄的院子里,排成一排,像是一群等着被安排活计的佃农。
江予站在他们前面,脚边放着一筐连翘种子和一筐黄芩种子。
石头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盆——盆里装着拌了细沙的土,是江予前一天晚上教他配的。
"育苗的第一步——配土。"
江予蹲下来,从石头手里接过那个陶盆,把盆里的土倒了一些在竹匾上,用手指拨开,露出里面均匀混着的细沙。
"沙土各半。沙太多了不保水,土太多了不透气。拌匀了——像这样。"
他用手在竹匾里翻了几下,让所有人都看清了土和沙的比例。
然后他拿起一把连翘种子,撒在拌好的土面上——很薄的一层,像是撒盐一样均匀。撒完之后,他又盖了一层薄薄的细土,用手掌轻轻地压了压。
"土不能压太实——轻轻按一下就行。压太实了,苗顶不出来。"
他说完之后,抬起头,看了王大有他们一眼。
"看清楚了?"
五个人都点了点头。
"来,你们试一遍。"
五个人轮流试了一遍。王大有的手最笨——他第一次撒种子的时候撒得太密了,像撒麦种一样撒了一大把。江予没有说他,只是把那些种子重新捡起来,教他再撒了一遍。第二次好了很多——虽然不是特别均匀,但比第一次强多了。
赵德才是学得最快的——他只试了一次就掌握了比例和手法,甚至还自己调整了一下盖土的厚度。
李老栓手抖得厉害——不是紧张,是年纪大了,手本来就不稳。他试了两遍都没有撒均匀,有些不自在地看了江予一眼,像是在说"我是不是不行"。
江予没有让他试第三遍。
"李大叔,你育苗的时候,让周婶来撒种子就行。你负责翻地和起垄——你力气大。"
李老栓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一下——他的牙掉了好几颗,笑起来有些漏风,但笑得很踏实。
"行。"
育苗教了大半天。从配土到撒种到盖土到浇水——每一步江予都先做一遍示范,然后让农户自己试一遍。石头在旁边帮忙递东西、倒水、收拾工具,偶尔也会插一句嘴——"不能浇太多水,会烂根的"——这句话是江予之前跟他说的,他记住了,现在像个小学徒一样在教别人。
宋晓没有参与教学。
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屋檐下,手里端着一碗茶——茶是野禾庄后山摘的野茶,味道淡,但他喝得津津有味。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院子里一群人在太阳底下学种药材。
他的目光大部分时候落在江予身上,看着他有点黝黑的皮肤冒着细汗,眼睛不自觉的对江予的身材上下打量,停留在他结实的臀部上时,不由出了神。
江予蹲在地上,用手扒开土层,给那些农户看根系的走向。看着江予把种子一粒一粒地数出来,放在王大有手心里,说"一穴放三粒,不要放多了"。看着江予在面对李老栓那双发抖的手时,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的表情,只是说了一句"那你让周婶来"。
他看得很安静,像是在看一件他已经看了很多年、但每次看都觉得新鲜的事。
傍晚的时候,农户们都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夕阳的余晖把地面上那些被踩乱的土印子照得发红。晾架上挂着的连翘枝条在黄昏的光线里变成了深褐色,像是被镀了一层旧铜。
石头在灶房里烧水,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
江予蹲在院子里,在整理早上用过的工具——把陶盆洗干净,把剩下的种子收好,把竹匾擦干净叠起来。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不是因为累了——他是在把今天做的事情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
宋晓从屋檐下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蹲下。
"你今天说了很多话。"
"嗯。"
"比你之前一个星期说的都多。"
江予没有接话,继续擦那个陶盆。
宋晓没有立刻说下一句。他蹲在旁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走。他就那么蹲着,看江予擦盆——看了一会儿之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刚才坐在那边——看了你一整天。"
江予擦盆的手没有停。
"我知道。"
"你知道我在看你?"
"嗯。"
宋晓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移开目光,仍然看着江予——但不是那种"我在跟你说话"的看法。他的目光从江予的侧脸往下移,掠过他的肩膀、他的脊背、他蹲着时腰线折起来的角度——然后停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点试探,像是踩在一条边界上,轻轻地踩了一脚,看对面的人会不会退:
"那你知道——我在看什么?"
江予的手停住了。
他没有抬头。他握着那只陶盆,手指搁在盆沿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陶盆翻了过来——开始擦盆底,像是在找一个不用面对宋晓的角度。
宋晓看到了他这个动作。
他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他的手在离开江予肩膀上方的时候,停了一瞬,像是想碰又没有碰,最后只是从江予身后的空气里收了回去。
他往灶房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没有回头——
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点像是开玩笑的、又不太像开玩笑的东西:
"你慢慢想。想清楚了告诉我。"
他说完就进了灶房。
江予蹲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只陶盆。
他没有继续擦。他就那么蹲着,看着盆底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扭曲的、在水光里晃动着。
他在灶房里传来的锅碗碰撞声中,蹲了很久。
"你今天——帮了那些人。"
江予擦盆的动作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擦。
宋晓没有看他,低着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种子,像是在对它说话:
"你知道吗——你今天教的那些人。王大有,李老栓,赵德才——他们今天来的时候,跟昨天不一样了。昨天他们来的时候,是来碰碰运气的。今天走的时候——他们是真的觉得自己能种出东西来了。"
他顿了顿。
"这个变化——是你给的。"
江予把陶盆放回架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只是教他们怎么种而已。"
"对。"宋晓说,"你只是教他们怎么种。但这件事——除了你,没有人会教他们。"
江予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宋晓把那颗种子放进口袋里——没有还给江予,就那么自己收起来了。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灶房的方向走去。
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你找到了自己的路。"
他说完就进了灶房,留下江予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院子里很安静,夕阳已经快要沉到山后面去了,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暗红色。那些挂满连翘枝条的晾架在暮色里像一排沉默的士兵,整整齐齐地站着。
江予一个人站在院子中间。
他听到了宋晓的那句话。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没有动。
不是因为他没有听到——是因为他听到了,而且听得很清楚。清楚到他需要用一点时间来确认,那句话是真的落到了他心里,还是只是风吹过去的声音。
他低下头,看到地上有一粒被踩进土里的种子——大概是今天教学的时候掉落的,被人踩了一脚,半截陷在泥里。
他蹲下来,把那粒种子捡了起来。
他把它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收进了怀里。
和那只细棉布的小袋子放在一起。
入夜之后,江予坐在油灯下,翻开那本本子。
他翻到最新的几页,开始记今天的账:
"农户登记:五户。预计种植面积:八亩半。品种:连翘为主,黄芩少量。种子发出:连翘约十斤,黄芩约四斤。"
写完之后,他没有停,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按照这个规模,明年秋天可回收连翘——不低于七百斤。"
他看着这个数字,停了一下。
七百斤。
野禾庄自己种,五亩地,一年到头不过五百斤干连翘。而第一批农户——只有五户,加起来八亩半地——就能收回七百斤。
如果明年春天再多一些农户呢?如果把这个模式复制到更多的村子呢?
他握着笔,没有继续往下写。
但那个念头已经落进了他脑子里——像一粒种子落进了土里一样,不会消失了。
他放下笔,合上本子,吹了灯。
黑暗中,他听到了外面的风声和虫鸣,以及从隔壁屋子里传来的、宋晓翻了个身的声音。
他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想起白天李老栓的妻子周氏摸着连翘叶子时说的那句话——"我小时候发烧,喝了连翘水就好了。"
他想起王大有蹲在自己地头,用那双布满裂口的手捧着土时的表情。
他想起赵德才走的时候回过头来说的那句"这玩意儿比种粮食值钱"。
然后他想起宋晓说的那句话——
"你找到了自己的路。"
他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想很远的事。没有想明年秋天能收多少斤药材、能卖多少钱、能做成多大的生意。他只是想——那些种子已经出去了。它们在土里,在那些人的手里。
明年春天,它们会发芽。
院子里,夜风轻轻地吹过。晾架上那些连翘枝条已经干透了,在风里发出干燥的、细碎的声响。那股药味已经融进了野禾庄的每一寸空气里——你站在任何一个角落,都能闻到它。
那排之前被剪秃了的连翘茬子还在原地。它们不会再长出新的枝条了——根已经老了,养分也耗尽了。
但没关系。
种子已经出去了。
明年春天,会有新的连翘,在别处的土地上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