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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58章 新酿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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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坛是白酒泡的,已经试过了——能喝,但不好喝。第二坛是黄酒泡的,你喝过的那个——可以喝了,但还能更好。第三坛——"

他拍了拍第三只坛子的盖子:

"——用的是你带回来的那个酒。比黄酒贵一些,但味道干净。我想看看用好的酒泡出来是什么味道。"

宋晓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摆弄那三只坛子。

"你这么一个个试下去——要试到什么时候?"

江予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把三只坛子的位置调整到完全整齐之后,才开口:

"试到我知道哪一种最合适为止。"

他没有说更多。

但宋晓听懂了他没说出来的那半句话——试到我知道了怎么做,就不会再浪费药材了。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出发了。

宜昌府城比龙泉镇远——骑马要走大半天的路。江予以前没有去过,他对那座城市的所有了解,都来自于宋晓的描述和自己在书上看到的内容。

出了龙泉镇之后,路渐渐变宽了。从田间小径变成能并排走两辆马车的官道,路面也从坑坑洼洼的土路变成了铺了碎石的、相对平整的大道。路上的人也开始多起来——有挑着担子赶集的、有赶着牛车的、有骑着驴的、有步行的。越靠近府城,路上的行人就越密,路边也开始出现茶棚和歇脚的小摊。

江予骑在马上,一路看着这些。他没有说太多话,但他的目光一直不停——他在看路边的庄稼、茶棚里坐着的人的穿着打扮、路上那些车辆的载货情况。他在收集信息,无声无息地。

宋晓骑在他旁边,偶尔指一下前面:"过了那个牌坊,再走两里路就到了。"

到了牌坊的时候,江予抬头看了一眼——那是一座石制的牌坊,上面刻着"宜昌府城"四个字。过了牌坊之后,路就变成了青石板铺的大街,两边开始出现整齐的店铺和楼房。

人声一下子涌了上来。

街上有卖小吃的、卖布的、卖铁器的、卖杂货的,有人牵着马,有人抬着轿,有人在街边摆摊算卦,有小贩举着插满糖葫芦的草把子从人群中穿过去。声音是混在一起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小孩的哭声、商贩敲梆子的声音——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嗡嗡的、像是有生命的、整条街都在呼吸的声音。

江予骑在马上,看着眼前的一切,放慢了速度。

他不是没有见过世面——他在临江城也住过。但临江城和宜昌府城不一样。临江城是安静的、沉稳的,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见惯了风雨的老商人。而宜昌府城是喧闹的、年轻的、正在往上走的——街上那些铺面的招牌都是新的,街上走着的人脚步都比临江城的人快一些。

"怎么样?"宋晓在旁边问了一句。

江予没有回答。

他下马,牵着马走在那条热闹的大街上。他没有直接去找卖酒的铺子——他先走了一圈。从街这头走到那头,又拐进旁边的小巷,走了一圈,再绕回来。

宋晓跟在他后面,没有催他。

街上的人很多。江予牵着马走在前面,宋晓走在后面,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后来人越来越挤,有挑着担子的货郎从对面过来,扁担两头挂着沉甸甸的筐,走得急,差点撞到江予的后背。

宋晓快走了两步,伸手拉了一下江予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

那一下拉得不重,但很及时。扁担擦着江予的袖子过去了,货郎连声说着"借过借过",头也不回地挤进了人群里。

江予被拉过去之后,和宋晓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了——从两步变成了一步都不到。他偏过头,看了看自己被拉住的手腕。

宋晓松开了手。

"人多。"他说。

"嗯。"

江予没有多说什么,继续牵着马往前走。但他走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不是走不动,是调整到了一个宋晓能跟在他旁边的速度。

宋晓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他没有说破。他快走了半步,和江予并肩了。

两个人并肩走在宜昌府城最热闹的大街上,中间隔了大约半个拳头的距离。不是挨在一起,但也不是并排走的时候会隔开的那个正常的距离——是一个稍微近了一些的、近到两个人的手臂在走路的时候偶尔会碰到一下的距离。

碰到了,谁也没有往旁边让。

就这样走过了大半条街。

走完大半条街之后,江予在一家门面不大但门口挂了四五块招牌的酒铺前面停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看那几块招牌——上面写的都是酒名。他看了几眼,然后走进去。

半个时辰后,他们从酒铺里出来。江予拎了两坛酒——一坛是黄酒,价格中等偏上,老板说是三年的陈酿;另一坛是米酒,甜口的,度数不高,老板说是自家酿的,女人和孩子也能喝。

宋晓看着他抱着两坛酒走出来,有些好奇:

"怎么买了两坛不一样的?"

江予把两坛酒放上马背,系好绳子。

"黄酒是拿来泡的。那坛米酒——"他顿了一下,"我想试试不用泡的方法。"

宋晓扬了一下眉——"不用泡的方法"?他没有追问。

两人在府城还办了一些别的事。宋晓带江予去看了那个铺面——虽然还没有定下来,但从外面看了一圈,江予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又去了宋晓提过的那家药膳馆——没有进去吃,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下菜单,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几道菜。

回程的路上,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江予骑在马上,马背上驮着两坛酒和一些杂货。他走得不快,像是在想事情。

宋晓骑在他旁边,也沉默着。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走在回野禾庄的路上,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影投在地上,斜斜地拉得很长。

快到龙泉镇的时候,江予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那个铺面的位置——比我预想的好。"

宋晓偏过头看他。

"门口能停两辆马车。后门的巷子通到另一条街——要是以后生意做大了,可以从后门进货,不走前门。"

宋晓听他说完,没有接话。他看着江予——江予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在远处,像是透过那座还没有开张的铺面看到了更远的东西。

宋晓收回目光,嘴角动了一下。

回到野禾庄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石头已经把晚饭做好了,看到两人回来,赶紧把菜端上桌。

江予把那两坛酒放进屋里,没有立刻打开。他把它们放在墙角,和那三只陶坛隔了几步的距离。

他看了一下那三只已经泡上的坛子,又看了一下墙角那两坛新买的酒。

五坛酒了。

他在心里数了一下——五坛。五坛都试过之后,大概就能知道哪一种做法最好了。

第二天一早,他打开了第三坛——用宋晓从镇上带回来的那种酒泡的那一坛。

倒出来的酒色比前两坛都浅一些,但透亮。凑近闻的时候,酒香比药香重,不是盖过了药香,而是酒香和药香融合得更自然,像是两种颜色调在一起之后变成了第三种颜色。

他喝了一口。

他含着那口酒,停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然后他站在那里,端着碗,没有动。

宋晓从门口走进来,看到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端着碗发愣,走过去看了一眼。

"怎么样?"

江予没有回答。

他把碗递给宋晓。

宋晓接过来喝了一口——

"好喝。"

他的回答很简单——没有分析味道,没有比较前两坛,就是好喝。他说完之后,又端起碗来喝了一口。这一口喝得比刚才多了不少——碗里的酒下去了大半。

江予看了他一眼:"你少喝点。"

"没事——"宋晓放下碗,又抿了一下嘴,"这个好喝,没有那么冲。"

他说完之后,又端起来把剩下的一口气喝完了。

然后把空碗放在桌上,往后退了半步,靠在门框上。他的目光又开始有些涣散——和上次一样的那种涣散,但比上次轻一些,不是因为酒劲更小,而是因为这坛酒的酒底子好,入口顺,等发现的时候已经在脚底了。

他眨了眨眼睛,看着江予:

"这个——真的比上次那个好。"

江予看着他靠在门框上、目光微散的样子,没有接话。他把碗拿过来,又倒了一小口,端起来自己尝了一下——入口确实顺,药味和酒味已经调在了一起,不像第一坛那样各是各的。咽下去之后,有一股暖意从胃里升上来,不烈,但持久。

他放下碗,点了点头。

"这个可以留着了。"

他没有立刻配第四坛。

他花了一整个上午的时间,把前三坛酒的配方和结果做了一次对比。白酒泡的那坛——药味最淡,酒味最冲,回甘最短。黄酒泡的那坛——药味和酒味平衡得最好,入口顺,回甘长,但酒底子不够厚,后味有些单薄。宋晓带来的那种酒泡的那坛——入口最舒服,但药味偏轻了,喝起来更像酒,不太像药酒。

他把这些问题写在纸上,一条一条地列出来。

然后他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第四坛:用新买的三年陈酿,连翘和黄芩各加三成,枸杞减半。

他写完这行字,站起来,去墙角把那坛三年陈酿拎了过来,又去库房抓了药材。

宋晓从院子里走进来,看到他又在配酒了,没有打扰他。他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江予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地往坛子里放药材——他放之前会用手指捻一下,闻一闻,然后再放进去。放完之后他会停下来想一想,再决定放多少。

这个过程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宋晓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个人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说话也好、干活也好、算账也好,都带着一种克制,像是不想让别人太注意到他。但当他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堆药材、手里捏着一把连翘的时候——那种克制消失了。他变成了一个完全专注的人,专注到忘了旁边还有人在看他。

宋晓没有出声打扰他。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灶房,帮石头择菜去了。

过了几天,第四坛也开了。

这次的颜色最深——几乎是黑褐色的,对着光看才透出一点琥珀色来。酒香和药香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股是哪一股了,变成了一种既不是酒也不是药的味道——是第三种东西。

江予倒了一碗出来。

他没有直接喝。他先把碗放在鼻子前面,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含住。

等了一会儿。

咽下去。

又等了一会儿。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酒,然后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比刚才多,含的时间也更长。

他把碗放下。

"这个。"

宋晓在旁边等着他说更多。

但江予没有说更多。他把碗里的酒倒回坛子里——只留了碗底一小口——然后把坛盖盖上,拍了拍坛壁。

"这个可以留着了。"

宋晓走过去,端起那只留了碗底一小口的碗,喝了一口。

他咽下去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这杯酒进了肚子之后,连说话的速度都变慢了:

"这个——比我们在宜昌府城吃的那顿饭贵。"

江予看了他一眼。

"你说的是那个药膳馆子?"

"嗯。"宋晓端着碗,看着碗底那一点点琥珀色的液体,"那家馆子的酒我也喝过——他们的药酒,一壶要六十文。你这个——比他们的好。"

江予没有说话。

他在脑子里算了一下:这一坛酒用了大约两斤黄酒,加上药材的成本,总成本大约四十文。如果按宋晓说的那个标准来卖——六十文一壶,一壶大约能倒四碗,一坛酒能出五六壶——那就是三百文左右。

成本四十文,能卖三百文。

是原料价格的十几倍。

他算清楚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

他没有把这个数字给宋晓看,但他的笔在写完之后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数字是不是真的。

"那这个——"宋晓放下碗,"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做了?"

江予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墙角那五只陶坛——三只泡好的,两坛还没开的。然后又看了看桌上那张写满了配比和实验结果的纸。

"还不到时候。"

"为什么?"

"配方可以了。但酒——"他顿了一下,"用的不是最好的酒。如果用好酒来泡——味道还能更好。"

宋晓看着他,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永远不会觉得够了是吧?"

江予没有反驳。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伸手拍了拍那坛三年陈酿——就是用来泡第四坛的那种酒。

"但至少我们知道方向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几只陶坛。

不是三只了——现在是五只。五只排成一行,大小不一,颜色不一,里面泡着不同的配方和不同的酒。像是一排等待被检验的士兵。

他在心里把这几天的所有数字又过了一遍——成本、时间、配比、口感、市场价——每一个数字都像算盘珠子一样被拨过一遍,然后落定。

他蹲下来,把第四坛的酒坛抱起来,放到墙角更靠里的位置。

那个位置更安全——不会被碰到,不会被踢到,也不会被太阳直晒。

他放好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他转过身,对宋晓说了一句:

"那个铺面——你给回话了没有?"

宋晓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他们刚才还在说药酒的事,怎么忽然跳到铺面了。

"还没有——不是还有小半个月吗?"

"那明天回吧。"

宋晓看着他。

"你说那个铺面——我们要了?"

"嗯。"

江予的回答很简单。没有分析,没有犹豫,没有一个字的废话。

就是"嗯"。

宋晓站在那里,看着江予——他刚刚泡了五坛酒,试了四次配方,算出了药酒的利润是原料的十几倍,然后说了一个"嗯"。

这个"嗯"的意思不是"我们要了那个铺面"。

这个"嗯"的意思是——我们不只是要开一个药膳馆。

我们要做的事,比一个铺面大得多。

宋晓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进自己屋里,翻出那张画了铺面格局的纸,摊在桌上。

他在桌前坐下来,拿起笔,开始写信。

江予站在院子里,透过敞开的门能看到宋晓坐在桌前低头写字的样子。

他没有进去打扰他。

他蹲下来,把地上那几只陶坛的位置又调整了一下,让它们排得更整齐一些。然后他站起来,转身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沐浴在阳光里的连翘苗。

那些苗已经长到一尺多高了,在风里轻轻地摇着叶片。

他看了它们一会儿。

身后传来脚步声。

江予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是谁的脚步——宋晓走路的时候比一般人轻快一些,步频略快,落地的时候脚跟先着地,然后才是脚掌,所以他的脚步声有一种特有的节奏,在前面是"嗒——嗒——嗒——",在最后一步的时候会变成一个更轻的"嗒"。

那个更轻的"嗒"在江予身后大约两步的距离停住了。

"信写好了。"

江予这才转过身。

宋晓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那封已经封好的信——信封上写了地址,墨迹已经干了。他的袖口沾了一点墨,大概是在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

"明天一早让石头送到镇上的信栈去。"宋晓说,"那边有驿马,送到宜昌府城大概两天能到。"

江予看了看那封信,又看了看宋晓袖口上那点墨迹。

"你袖口沾了墨。"

宋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用手搓了一下——墨已经干了,搓不掉。他不在意地笑了一下:"洗洗就掉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回屋。他站在江予面前,把那封信在手里转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没有前因后果,像是那封信让他想到的:

"你说——要是那家铺面真的要下来了,我们是不是得搬过去?"

江予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

"不是搬过去。是在那边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

"那你呢?"

"我还是在这里。"

宋晓听到这个回答,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又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那些连翘苗和墙角那五只陶坛,然后忽然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江予听到了:

"那我来回跑吧。"

江予看着他。

宋晓没有看他——他看着那封信,像是在确认自己写的内容有没有漏掉什么。但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没有收回。

江予没有说"好"或者"不用"。

他只是转过身,重新面对那片在夕阳里泛着金色光晕的连翘苗。宋晓也没有再说什么,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江予旁边。

两个人并肩站在院子里。

晚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青草的味道,还有墙角那几坛药酒透过坛壁渗出来的、若有若无的醇香。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的地面上叠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一段是谁的。

江予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翻开炮制笔记的最后一页,在刚才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等第六坛做出来的时候,应该就能在宜昌府城的厨房里试了。"

他写完这行字,合上本子,把它放回桌上。

晚风继续吹着,那几坛药酒安安静静地蹲在墙角。院子里的连翘叶在风里轻轻地摇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安静地生长。

不是药材,不是酒。

是比那些更大、更远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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