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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60章 父心如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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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野禾庄的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江予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见宋晓蹲在廊下,面前放着两只碗,碗里冒着热气。他手里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像是在给粥降温,又像是在赶早起的小飞虫。

听见脚步声,宋晓没抬头。

"粥好了。喝了再走。"

江予在他旁边蹲下来,端起一只碗。米粥熬得稠,面上的米油凝了一层皮,贴着碗沿。他低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宋晓也端起了自己那碗。

两个人就那么在廊下蹲着,一人捧一碗粥,谁也没说话。院子里的地还是湿的——昨晚落了一场薄露,青石板上洇着深色的水印。墙角那几只陶坛安安静静地蹲着,坛口蒙着的油布上凝了细密的水珠。

喝完粥,宋晓接过两只空碗,站起来。

"走吧。"

江予看了他一眼。

"我说了陪你去。"

"……不用到江家门口。"

宋晓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点了点头,把碗放进屋里,出来的时候肩上已经挎了个小布袋。

"怕你路上渴。"他拍了拍布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水还是装了别的什么。

江予没有再拒绝。

宋晓把布袋挎在身上,转身往后院走去。过了一会儿,院子里传来一阵马蹄踏在泥地上的声响,还有木轴转动的嘎吱声——他把那辆平时运药材的骡车赶了出来。

那是一辆旧车,车身木板被药材筐磨得发亮,车辕上还沾着干了的泥点子。骡子打了个响鼻,在晨雾里喷出两团白气。

宋晓跳下来,拍了拍车板上的浮土。

"上来。"

江予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踩着车辕翻了上去。宋晓也跟着上了车,在他旁边坐下,抖了抖缰绳。骡子迈开步子,车轮碾过院门口的泥地,往官道的方向拐去。

天边才开始泛白。晨雾还没散,贴着田埂薄薄地铺了一层,远一些的田垄就看不太清了,只能看见一片朦胧的青色——地里的药材苗在雾里若隐若现。

车厢里没有什么声音,只有车轮在土路上碾过的轱辘声,还有骡子蹄子踏在路面上的闷响。江予靠着车板,目光落在路边的连翘地上——那些苗已经长到小腿那么高了,叶子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油光,绿得发亮。再过一阵子就该开花了。药膳馆要是顺利,第一批药材正好能从地里收。

他没有说话,宋晓也没有说话。

骡车沿着官道不快不慢地走着,晨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草木和露水的味道。

走了一阵,宋晓开口了。

"你猜他找你做什么?"

"不知道。"

"会不会是你那个药酒的计划被知道了?"

"……他信上写了。"

宋晓愣了一下:"写了什么?"

"'闻汝欲在宜昌府城开铺'——他已经知道了。"

宋晓不说话了。他往江予那边靠了靠,肩膀抵着车板,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声音压得低了一些,像是怕被路边田里早起干活的人听了去:

"那你打算跟他说多少?"

江予没有马上回答。骡车又走了一段路,他才说:

"实话。"

"全部?"

"能说的全部。"

宋晓琢磨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明白了。能说的全部——也就是说,有些事不能说。他用余光看了江予一眼,没有追问。

又过了一阵,宋晓换了个话题,语气松了一些:

"那坛白酒泡的——我昨天又尝了一回。"

"……你不是尝过了?"

"再尝一回。"宋晓说,"你那方子里的干姜好像多了些,入口的时候有一点辣嗓子——但咽下去之后,那个辣就散了,变成一股暖意。"

江予没有转头看他,但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

"你尝出来了?"

"我又不是只会吃。"宋晓笑着说,"你每回调方子都让我试,我要是连这个都尝不出来,那不是白喝了那么多?"

江予没有接话,但他转回去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明显,但宋晓看见了。

宋晓没有戳破。他往江予那边挪了挪,两个人隔着车板挨在一起,又说:

"你要是回来得早——下午还能赶上龙泉镇的集。我昨儿听老王说,镇上这几天来了个走脚的货郎,带了一些北边的干货,说不定能淘到什么好东西。"

江予听了,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去",但他靠在车板上的姿势松了一些——不明显,但宋晓注意到了。

岔路口出现在前方。

往左,是去江家的官道——路面更宽更平整,两边的树也更高大,远远地能看见官道尽头有一片灰瓦屋顶的轮廓,那就是临江城的外围了。

往右,是回龙泉镇的路——窄一些,弯一些。

宋晓勒住了骡子。骡子停下来,打了个响鼻,耳朵动了动。

宋晓把缰绳递过来。

"你赶进去吧。我在这个路口等你。"

江予低头看着他手里的缰绳,没有立刻接。

"……不用在这里等。"

"我知道。"宋晓说,声音很平静,"但我就在这里等。"

他把缰绳塞进江予手里,然后从车板上跳了下来,站到路边。他把肩上的小布袋取下来,递给江予。

"路上渴了喝。"

江予接过来,掂了一下——布袋里装着的,是一个葫芦。

他拿着那个布袋,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好"。他把布袋挂在肩上,握紧了缰绳。

宋晓往后退了一步,站在路边的槐树底下。

"去吧。"

江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抖了抖缰绳,骡子迈开步子,往左边的官道走去。

车走出去一段路之后,他听见宋晓在后面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早晨的官道上很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我在野禾庄等你回来。"

江予没有回头。但他握着缰绳的手指紧了一下——只有那么一瞬,然后松开了。

他没有回头。骡车继续往前走。

官道两边的槐树越来越密,树冠在头顶交握,漏下一片一片细碎的天光。路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挑着担子的菜农、赶着驴车的货郎、几个扛着锄头往田里去的庄稼人。

江予坐在车板上,握着缰绳,骡车不快不慢地混在这些行人中间。

他的怀里揣着一封江林的信,肩上挂着一个宋晓给的葫芦。

骡子走得不快不慢,蹄子踏在官道的土路上,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临江城的南门已经开了。

进城的人和车排了一小段队伍——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一辆拉着干柴的牛车、一个牵着小女孩的妇人。江予赶着骡车排在后面,低着头,没有往前张望。

轮到他进城的时候,守门的兵卒看了一眼他那辆旧车,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摆了摆手让他过去。

进城之后,他没有在街上多停留。穿过两条巷子,绕过那座石牌坊,往江府的方向赶去。骡子的蹄子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声响,车厢在石板路上颠簸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江府的门楼远远地就看见了——灰墙黑瓦,门前蹲着一对石狮子,台阶上的青砖被磨得发亮。门口没人,大门虚掩着。

江予在门前勒住骡子,跳下车来,把缰绳系在门前的拴马桩上。那根石桩上已经被缰绳磨出了几道深深的凹槽——不知道系过多少匹马、多少辆车。

他走上台阶,在门前站了一下,然后抬手敲了敲门环。

铜环叩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一个门房探出头来。看见江予,那门房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回来。

"二……二少爷?"

"刘管事在吗?"

"在在在——大老爷交代过,说二少爷要是来了,直接去书房。"

门房把门拉开,让江予进去。他的目光在江予身上那件旧衣裳上扫了一下,又落在门口那辆旧骡车上,很快移开了。

江予没有在意。

他穿过前院,走过那条熟悉的回廊,经过那间他曾经住过的小偏院——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像是自从他搬去野禾庄之后就再也没人住过了。

书房在前院后面的第二进院落里,门前种着一棵桂花树,树冠很大,遮了小半个院子。

江予走到门口,正要敲门,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了。

刘管事站在门里,像是已经在等他了。

"二少爷。"刘管事让开门口,"大老爷在里头等您。"

江予点了点头,迈过门槛。

书房的窗户半开着,光线从外面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光斑。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老木头的味道。

江林坐在书案后面。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常袍子,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他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不知道是在写什么还是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来了。"

"……是。"

"坐。"

江予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凉凉的,他的背挺得很直。

江林把笔搁下,合上账册,这才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江予身上,从上到下,不紧不慢——像是在看一件货物,又像是在看一件自己的作品。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听说你在宜昌府城找了个铺面。"

开门见山。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铺垫。

江予已经预料到了,但真的听到的时候,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还是微微紧了一下。

"是。"

"做什么用?"

"药膳馆。"

"药膳?"江林皱了皱眉——不是否定,更像是在咀嚼这个词,"你在野禾庄种药材,种出来了,不卖原料,要开馆子?"

"药材卖原料,一斤连翘晒干了不过几十文。做成药膳,一份可以卖到几十文。"

江林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江予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你自己想的?"

江予顿了一下。

"……宋晓在宜昌府城看到有人在做,回来跟我说的。"

他提到了宋晓。这个名字在书房里响起的时候,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但短到让人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宋家那小子。"江林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他还在帮你。"

这不是一个问句。是一个陈述。

江予没有回答。

江林也没有追问。他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然后又放下来,动作不紧不慢。茶盏落在桌面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你们打算怎么开这个铺子?"

江予把计划说了一遍——铺面在南街,位置不错,掌柜开价半年租金加三个月押金,总共八十四两。剩下的是装修、厨房设备、第一批药材备货、请人的工钱,加起来大约三百六十两。

他说得很清楚,数字一个不错。

江林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手上有多少?"

"不到四十两。"

"不够。"

"我知道。"

江林看着他。目光说不上严厉,但很有分量——像是一只手按在你的肩膀上,不重,但让你没法动。

"你打算怎么办?"

江予沉默了一下。

"……我本来想先签了铺面,用药酒慢慢攒钱。"

"药酒?"

"用次品药材泡的。成本四十文一坛,可以卖到三百文。"

江林的目光变了一变。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表情,但你隐约觉得他在重新打量你——像是一个走南闯北的老商人,在评估一件货品的成色。

"你在龙泉镇上试过了?"

"还没有。"

"那就敢说能卖三百文?"

"药铺里同样的酒,卖五百文。"江予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的酒用料不比他们差,只是没有招牌。少一个招牌钱,卖三百文,有得赚。"

江林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江予身上,很久没有移开。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是那种在桂花树上跳来跳去的小雀。

过了好一会儿,江林才又开口——但他的话题转了一个弯,没有接着药酒说下去,而是忽然问了一句让江予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那个宋晓——跟你的关系有多深?"

江予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有一点僵,像是身体先于大脑意识到了这是一个需要小心回答的问题。

"朋友。"

"朋友?"江林的声音很淡,像是在咀嚼这个词语的分量,"他在宋家是什么身份,你知道吗?"

江予知道。他没有回答。

"宋齐的独子。"江林自己说了出来,声音不紧不慢,"将来整个宋家都是他的。你呢——你是江家的儿子。你们俩合伙做生意,你觉得别人会怎么看?"

江予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江林站了起来。他绕过书案,走到窗边,背对着江予。

窗外那棵桂花树的枝丫伸到了窗前,新叶嫩绿,在光里透明得发亮。

江林站在窗前,沉默了一会儿。

就在江予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的时候,江林转过身来,说了一句让江予完全意外的话——

"但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气也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道理。

江予抬起头,看着他。

"宋家的资源——也不是不能用到。"

江林站在窗前,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声音很清楚,不急不缓:

"你要是能借上宋家的力,那是你的本事。"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里。

江予坐在那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在宋家待了十五年。这十五年来,他隐约感觉到江家和宋家之间有什么——一种他说不清的暗流,两个家族之间的冷淡,一种近乎默契的回避。他以为江林会忌讳宋家,会忌讳他和宋晓走得太近。

但江林说的却是——可以借力。

"不过——"江林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个"不过"说得比前面的话都重了一些,"你也要想清楚——能用宋家的力,就要承受宋家的代价。天下没有白吃的饭,你借了谁的力,将来就要还谁的情。"

他走回书案后面,重新坐下,拿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

"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江予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懂。他比谁都懂。

在宋家那十五年,他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裳,宋齐都会用一种目光看着他——像是在说,你欠我的。他早就知道,这世上没有白拿的东西。

但他还是没想到江林会说出那句话。

"铺子的钱,江家出。"

江林的声音把江予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抬起头,看见江林从抽屉里取出了一份文书,摊在桌上。

"但我有条件。"

江予看着那份文书。纸是上好的宣纸,上面的字迹端正工整——不是临时写的,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一年之内——你的药膳馆要盈利。"

江林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如果做不到,关掉铺子,你回野禾庄。种你的药材,做你的药酒——老老实实的,别想那些够不着的事。"

书房里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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