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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60章 父心如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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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半开的窗户透进来的光线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年。

从开张算起,一年之内盈利。

一个全新的铺子,一个没人听过的招牌,一套从没在市场验证过的生意模式——一年。

江予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没有惊讶,没有愤怒,也没有犹豫。

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

那段时间不算长。也许只是几息。但他沉默的那几息里,书房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窗外那些在桂花树上跳来跳去的小雀也安静了下来。

然后他说:

"好。"

只有一个字。

没有"可是",没有"一年太短了",没有"能不能再宽限一些"——就一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江林看着他。

那个"好"字落在书房的空气里,像是一粒石子沉进了深水里。

江林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江予,目光里有东西在动——像是一个人在确认一个他已经有了答案的问题。然后他低下头,把桌上的文书往江予的方向推了推。

"看看。没有问题就签字。"

江予站起来,走到书案前,低头看那份文书。

字迹工整,条款清楚——三百六十两,一年为限,到期若药膳馆未能盈利,铺面及铺内所有资产归江家所有,他回野禾庄。下面还有几行小字,写的是双方的责任和义务,写得很周全——是那种让内行人一看就知道,写这份文书的人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江予看完了。

他没有再看第二遍。

他拿起书案上那支笔——笔杆还有余温,是江林刚才握过的——在落款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划不算漂亮,但一笔一划都很稳。没有颤抖,没有犹豫。

他放下笔,把文书转回江林面前。

"好了。"

江林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签名,没有说什么。他把文书收起来,放进抽屉里,然后抬起头,看了江予一眼。

"三天之后,钱会送到野禾庄。"

"……是。"

"去吧。"

江予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江予离开之后,江林没有立刻起身。

他坐在书案后面,沉默了很久。

窗户半开着,风吹进来,吹得案上那张宣纸的一角微微翘起来,又落下去。

他又打开了抽屉,把那份文书拿了出来,翻开,看着落款处那两个字。

笔迹还新鲜,墨色乌黑。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短到你没法判断那是什么意思。是满意?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文书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坐直了身体,重新拿起了那本账册。

窗外,桂花树上的小雀又开始叫了。

江予走出江府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接近正午了。

太阳高悬在头顶,晒得石阶发烫。门前的石狮子被晒得晃眼——灰白的石面上泛着一层刺目的光。

他走下台阶,解下拴马桩上的缰绳,翻身上了车。骡子被晒得有些蔫,耷拉着耳朵站在那里。他抖了抖缰绳,骡子才慢吞吞地迈开了步子。

出了城门之后,路边的树荫多了起来。官道两边的槐树枝叶茂密,投下一片一片的阴凉。江予坐在车板上,手里的缰绳松松地握着,骡车沿着官道不快不慢地走着。

那个岔路口出现在前方的时候,他远远地就看见了。

宋晓还在那里。

他坐在路边那块石头上——就是早上他坐着的那块——手里的草茎已经换了一根,在指间转来转去,像是已经等了很久。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车轮和蹄子的声音,他抬起了头。

他看见江予坐在车板上赶着骡车过来,肩上还挂着他早上给的那个葫芦。

宋晓站了起来。

他没有问"怎么样"。他看见了江予的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一种很平静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表情。

"回野禾庄?"

江予勒住骡子,在车上看着他。

"回了。"

宋晓没有多问,踩上车辕翻上了车板,在他旁边坐下。

江予抖了抖缰绳,骡车重新动了起来,往右边那条路拐去。

走了一阵,宋晓碰了碰他的手臂。

"那坛酒——回去再尝尝?"

"……你不是尝过了?"

"再尝一回。"宋晓说,"你不在的时候,我自己不敢多喝。"

"为什么?"

"怕醉了没人看着收拾。"

江予没有接话。他握着缰绳的手没有动,但车速慢了一些。骡子走得更稳了,车轮在土路上碾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又走了一阵,宋晓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他怎么说?"

江予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江家出钱了。"

宋晓握着车板的手指紧了一下——只是一下,就松开了。

"多少?"

"三百六十两。"

"什么条件?"

"一年内盈利。做不到——关铺子,回野禾庄。"

宋晓沉默了一会儿。

路边的田野里,有人在赶牛犁地,吆喝声远远地传过来,模糊又清晰。

然后宋晓说了一句话。他没有说"这个条件太苛刻了"——他没有说那些没有用的话。他只是往江予那边靠了靠,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那我们一起赚到这个钱。"

江予没有回答。

他继续赶着车,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但他握着缰绳的手松了一些——不明显,但宋晓注意到了。

回到野禾庄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江予把骡车赶进院子,在墙角停好。骡子打了个响鼻,低下头,自己凑到槽边去喝水。

院子里的光斜斜地铺着,把那几只陶坛的影子拉得很长。老王在后院劈柴,声音一下一下地传过来,规律而沉闷。

江予从车上跳下来,在廊下坐了下来。

他把怀里的契约取出来,又展开看了一遍。纸上写着他签的名字,墨已经干透了。

宋晓在他旁边坐下,没有凑过去看那份契约。他只是坐在旁边,和江予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

过了好一会儿,江予把契约折好,放回怀里,然后站起来。

"去尝尝?"

宋晓抬起头看着他。

"去哪?"

"尝酒。"

宋晓跟着站起来,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看得出来。

两个人走到墙角那几只陶坛前面。江予蹲下来,揭开一只坛口蒙着的油布。一股酒香混着药材的味道飘了出来,比昨天又醇了一些。

宋晓也蹲了下来,蹲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我来倒。"宋晓说。

他拿起旁边的碗,小心地倒了大半碗。酒液在碗里晃了晃,色泽棕黄透亮,沉在碗底的药材细末缓缓地飘着,像是悬浮在琥珀里的小颗粒。

宋晓把碗端起来,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比昨天香了。"

"喝一口。"

宋晓喝了一小口,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他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才睁开。

"辣嗓子的感觉淡了。"他说,"干姜的味道沉下去了——不冲了。现在入口是一种……暖,不是辣。"

他把碗递给江予。

江予接过来,也喝了一口。

确实比昨天顺了。那股干姜的辛辣已经被酒压了下去,剩下的是一种温和的暖意,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把碗还给宋晓。

"再放几天。"

"嗯。"

宋晓把油布重新蒙好,用麻绳扎紧。他站起来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

"三百六十两——一年。"

江予蹲在坛边,没有动。

"不是不可能。"宋晓说,"我算了一下——你那个药酒,一坛成本四十文,卖三百文。一个月卖出去二十坛,就是六两银子的利。药膳馆一天要是能卖出二十份炖品,每份赚十几文——一年下来,不是够不着。"

他说得很认真,像是真的已经在脑子里算过了。

江予蹲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土。

"进屋吧。"

"进屋做什么?"

江予没有回答。他走进屋里,点了一盏油灯,把一张纸摊在桌上——是一张空白的纸,边上还有昨晚算账时留下的墨迹。

宋晓跟进来,看见他在纸上写下几个字:"野禾药膳馆"。

"这个名字不好。"

"为什么?"

“野禾庄没有什么人知道,要在一年内赚钱,开头很重要,所以名字要好。”

“那你取一个。”

“江宋药膳馆。”

“借两家的名气?”

“对!”

江予没有反驳,一笔一画把这个名字写了下来,接着又写到。

"租金半年八十四两。装修一次性的,大约六十两。厨房里的锅灶、案板、坛坛罐罐——大约二十两。药材备货——头一批要三十两。"

他的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人工——请一个厨子一个跑堂,一个月工钱加吃食,大约五两。"

他把数字一个一个地列在纸上,在每一个数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开始加。

宋晓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头凑过去看那张纸。

油灯的光不大,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大一小,挨在一起。

江予没有抬头。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嘴里低声念叨着数字,像是在算一笔他已经算过很多遍的账。

宋晓的肩膀挨着他,呼吸落在他的手背上,温热,带着刚才那口药酒的余香。

"开张第一个月——什么钱都赚不到。"江予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第二个月,如果药膳卖得好,能把人工和日常开销持平。第三个月——如果药酒也开始卖了,才开始有进账。"

他的笔停了下来,盯着纸上那些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说:

"半年之内能不亏损,就算不错。"

他把笔放下了。

宋晓没有接话。他凑得更近了一些,看着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和数字——江予的字不算好看,但每一个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些数字刻进纸里。

"半年不亏,剩下半年盈利。"宋晓说,"时间紧,但不是来不及。"

江予没有回答。他盯着那张纸,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宋晓看了他一眼,又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他有没有说别的?"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

"……他问了你。"

"问我?"

"问你跟我的关系。"

宋晓的表情变了一变——很短暂,像是水面上的涟漪,很快就平了。

"你怎么说的?"

"朋友。"

宋晓没有马上接话。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油灯上,看着灯芯上那一点跳跃的火焰。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宋家的资源也不是不能用到。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

宋晓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江予,像是要确认这句话是不是他听错了。

"他真这么说?"

"嗯。"

宋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轻松的笑,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意味的笑。

"你爹……比我想的要深。"

江予没有接话。

他重新拿起笔,开始在那张纸上写一些别的东西——药材的品类、进货的渠道、可能的定价。他写得很专注,像是想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这些数字上面。

宋晓也没有再说话。

他坐在旁边,看着江予的笔尖在纸上移动。油灯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鼻梁的一侧亮着,另一侧暗着。

他的睫毛偶尔动一下,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影子。

宋晓看了一会儿,移开了目光。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慢慢暗下来的天色。

院子里那几只陶坛蹲在墙角,坛口蒙着的油布在傍晚的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远处的田垄上,有人在收工往回走了,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田埂上慢慢地移动。

宋晓站在那里,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屋里很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三百六十两也好,一年也好——我都在。"

屋里没有回答。

但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了一声很轻的——不是"嗯",不是"好",只是一声纸翻动的声音,像是在说:我听到了。

宋晓没有追问。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天边那一抹橘红色的光,慢慢地暗下去。

院子里的光从金色变成了橘色,又从橘色变成了灰蓝。风吹过连翘地,叶子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了下来。

屋里亮着一盏油灯,纸上的字迹在摇晃的光里若隐若现。

那几只陶坛安安静静地蹲在墙角,里面的药酒还在继续酝酿着。

明天,药酒会送到龙泉镇上去试卖。

后天,江家的钱会送到野禾庄。

再之后——宜昌府城,南街,那间铺面,那块还没有挂上去的招牌。

一年的倒计时,从今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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