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白凭着零碎的记忆往回走,明月高悬莫名晃得她晕眩,她扶着一块山石坐定,手下发出异响,定睛一看,那里有一片奇怪的东西。
她对着月光举起那片白蒙蒙的软物,轻盈得一松手就会被风吹走。
苏砚白双眼逐渐清晰看到那软物上是密密麻麻的圆点和一排排秩序井然似是尺一样的凹痕。
这东西她在淮州家中的百眼柜中见过。
是蛇蜕。
那蛇蜕还未完全干透,摸着像是刚蜕皮不久,看鳞片大小,不像一般小蛇,也许还在这附近未走远。
苏砚白顿时毛骨悚然,酒醒了不少。
她起身四下寻找有人踩踏痕迹的小路,想顺着小路回岱钦主楼,却走了许久不见出路,正当她焦急之时,在不远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藏在高高围起的杂草里,月光映照下面色惨白而俊秀。他身上还盘着一只通体鲜红的蛇。
苏砚白看见何修的脸,身子登时凉了一半,她想扭头就走,又怕动作太大打草惊蛇,只能小心翼翼踱步往后,视线一点不敢移开。
他们似乎沉浸在某种功法中,周身被雾气笼罩。苏砚白身子被冷汗浸湿大半,她尽管很小心不发出声音,干燥的荒草还是被她脚下的力道折断。
正当何修闻声起身,温青屿从苏砚白身后将她揽住,飞身躲在一块假山石后,他面具还未摘,与苏砚白相对而立,近在咫尺,惊得苏砚白差点叫出声。
“嘘。”温青屿贴着她,捂紧她的嘴。
苏砚白看见他露出的下半张脸,那嘴角被她咬的齿痕还在,认出他后才缓缓将头贴在山石上,沉沉松了口气。
何修虽未见到人,但自打上次在淮州城外练蛊被南星教刀客撞破,废了好大的力气才甩开那些人,此刻不敢再冒险,收拾了练蛊的物件装进箩筐中鬼祟离去。
苏砚白身上浓烈的酒气还未散,温青屿不知她已酒醒,一把将她拦腰抱起回乙楼住处。
穿过主楼连通乙楼的长廊,主楼中客人又散了不少,小厮们纷纷端着盛满了残羹冷炙的食盘往后厨去,苏砚白忽闻一人拉住一小厮问道:“可见到我弟阿修?”
那人未戴面具,今夜应不曾出席百鬼谒月宴,苏砚白循声透过面具的孔隙看到那人长了一张和何雄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月下红蛇绕身的骇人景象还叫她余惊未消,她便下意识以为那是死而复生的何雄,吓得全然忘记自己还戴着面具,将脸往温青屿胸口埋了点。
小厮道:“似是往后院去了。”
那人接了话与温青屿擦肩而过时瞥了二人一眼,两人都戴着百鬼谒月宴的面具,又一身酒气,他便当是喝多了酒的小夫妻,未多疑心。
送苏砚白回乙楼卧房,温青屿将她放在床上,取下二人面具,蹲在她身旁对她说:“刚才是何立,不是何雄,何雄已经死了,别怕。”
她冷汗浸湿碎发湿哒哒黏在泛红的脸颊上,眉尖微蹙,本已平息了一月被追杀的惊恐如今又袭来,难免紧张。
“阿酒?”温青屿唤她,却见她神情恍惚,以为是她喝多了酒又受了惊,便抬手替她拭去额上的汗。
苏砚白:“我们要不要去告诉阿兄?”
温青屿:“他们已经睡下,明日再说吧。”
苏砚白强制自己镇定下来,她细想,既然温青屿杀了何家十余人,连何雄都没放过,至少他不是向着何家来害自己的,有他在身边对抗何家还有保障。
“我走了,我就在隔壁,你叫我,我能听到。”
温青屿刚起身,苏砚白一把拉住他护手:“你,今夜能别走吗?我怕,我怕何家人找来。”说着,另一只手也搭上去。
虽然说这种话让她很难为情,但是小命要紧。
温青屿瞧她满面绯红的模样与她白日置气时大不相同,知她是被吓坏了:“我去那边坐下。”
他起身坐到罗汉床正对着的圆桌边,面对着她坐下,合眼:“睡吧,明夜离开这里就好了。”
苏砚白仍是战战兢兢睡了一夜,天刚茫茫亮,外面有叩门声,是姜棉回来了:“阿酒,我是姜棉,你醒了吗?”
温青屿也不知这一夜睡没睡,他听见动静先一步苏砚白起身,推开窗翻窗而出,苏砚白起身开门:“姜姐姐你去哪了?叫我好担心。”
“我许久未回京城,四处转转,熟悉情况,打探消息。”姜棉一边往里走,一边宽衣,“我好几日没好好休息了,我再去睡会儿。”
姜棉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被苏砚白唤醒去苏砚铭房中商讨晚间撤离之策。
顾风遥:“子尘在宅院门口接应,我骑马领路,砚铭兄,你和阿酒、阿竹、姜棉还有温兄同乘马车跟随在我身后,我们戌时出发。”
“戌时怕是不行。”苏砚白迫不及待将昨夜之事告知几人:“阿兄,风遥哥,昨夜我在岱钦主楼后花园见到了何修,他在练蛊。”
方阿竹惊目圆睁:“他又在练蛊?”
苏砚铭:“这也是意料之中,他到京城要找地方住,此时也只有岱钦还有住所,而昨日又是七月十五,他必定要吸取极阴之气练蛊的。”
苏砚白低声道:“我还看到了,何立。”
顾风遥听见这个名字,愣了片刻才想起是谁:“何立?阿酒,你都未见过何立,如何确认是他?”
苏砚白想起昨夜那幕,惊魂未定:“他跟何雄长得太像了,却又有些不同,故而猜测是何立。”
苏砚铭叹道:“看来不得不小心谨慎动身了,今日我们都待在房中,切勿打草惊蛇,待亥时人群散去再走。”
七月十六,亥时,苏家马车停在乙楼后院,方阿竹和苏砚铭先行上车,姜棉紧跟其后踏上车板。
一切都按照计划井然有序地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