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了目光，安如闲不自觉又和衣上所绣的大白狗对上，正巧月出重云，为他的好奇添来一抹亮光。

那只狗儿四肢有力，前爪腾空而跃，扑向翩飞的粉蝶。于绣工图画而言，自是尽善尽美，但出现在衣饰上，甚至于正胸口处，再以两侧颇为端庄肃静的暗色毛领相衬，就有些说不出的意味了。

打量图样的余光里，安如闲蓦地瞥见两条与这衣裳甚为相合的袖子，探究而去，竟追回了自己身上。

哦，似乎是刚才为防跌倒顺手扶了把，不小心忘记松手了，便一直借力挂着。

安如闲道着“得罪失礼”慌忙撒手退后，临走前没忍住瞥了眼白狗扑蝶图。

然而当他退开几步后，法力威压的异样感受再度袭来，这次的威压格外强劲，安如闲还没来得及换个方向倒，身子却先一步被人拥进了怀里。

大啃半嘴毛的安如闲：“？”

那股威压又立刻消失不见了，仿佛他是瞧见面前公子衣着贵气、故意碰瓷的。

连晕两次的安如闲自觉丢不起这个人，即便不能视物，仍攀着对方肩膀意图起身，腿软方回过一点力，他忙趁机站稳，这一站，额头便顶上了那人下颏。

没站直的身子更弯了，剑修索性放弃挣扎，老实趴着等对方处理。

他现在不仅是个绵软无力的病秧子，身后可还追着个实力不详的魔修呢，躲哪不是躲，他不挑了！

更何况，眼下自己只是无名小卒，既无人识得，何来丢脸一说？

内心翻江倒海之际，被他挂着的这位仁兄终于出声，语气平和，音似清泉，那流水潺潺道：“你为何追着人不放？身为魔修，又为何深夜现身于此？”

声音蹭过安如闲耳侧，飘向魔修，极为动听，却被寒冬卷上几分凉意。

好像有点耳熟。

没等来魔修的回话，倒先听到了“扑通”的砸雪声，竟是直接跪下了。

安如闲脑中一片空白，努力回想着能让魔修自愿行如此大礼的人物——不曾有过啊？

“仙尊！”魔修喊得悲痛万分，听得安如闲眉头猛跳。

仙尊是哪个？自己杀出重围拖出去那个吗？

“我冤枉啊！”魔修开始诉苦，“起初我本想趁四下无人，悄悄行些偷鸡摸狗之事，没想到同这位老者不慎相见，我保证，我当场就把还没睡醒的鸡和刚暖热乎的蛋还回去了，什么都没带走，更没干那些伤天害理的事。”

仙尊似是想往前走几步，被挂在身上的安如闲阻得严实，不得已留在原地，开口劝那魔修：“你先起来，我就问问，不必行此大礼。”

“我不起！”魔修一口驳去他的劝解，仍跪在地上给自己寻着清白，“我追老人家，是想同他解释清楚，我绝无为非作歹之心，所取之物也已悉数归还，希望他忘却今夜所见，别把这事传出去，传进仙尊您耳朵里。”

哦，原来是怕告状。我有这么闲吗，这点小事都要告到仙门百派去？

仙尊默了默，开口又是“你先起来，地上寒凉”，魔修也是个固执的，颇有打死不起之风。

安如闲听不下去了，回头吆喝道：“让你起你就起吧，非要回头冻出个老寒腿来你才满意？功法不练了？日子不过了？”

此言着实有效，魔修转瞬起身，吸了两口寒风的某人趴在华贵大氅上好一通咳嗽，浸出几滴泪花。

仙尊人挺好的，还为他顺了背。

“既无事，我也不会追究生事，你走吧。”

待魔修走远一些，仙尊又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宛若细雪不着痕迹降临人间，却被内力催动，传得很远，“其一，他只是年长些许，称不得老；其二，若对禽畜多奇，可去农家学习，自行育养，不得再做偷盗之事。”

这仙尊正经起来，确实颇有仙门之首的风范，但同百年前有过几面之缘的应当不是一人。

安如闲正对着绣花粉蝶出神，忽听有人呼唤，背后的手指不安分地跑上跑下。

“师父？”

谁？在喊谁？总之不能是在喊闲某吧？

安如闲回神，终于记起自己当了半天人型挂饰，以手遮面干咳几声，转身欲走，“多谢兄弟，回不见！”

下刻，剑修被身后那双有力的手逮了回来，手指托着他的脸向上看去，仙尊垂眸浅笑，遮脸的手当即伸到了那人脸上。

是时，月明正盛，将人间万物拂亮。

还道是哪家仙尊，原是自家徒弟！

安如闲自认出他后，嘴角没落过，双手没闲过，在仙尊脸上揉来搓去流连忘返。

睫毛长而密，薄唇乍看泛冷，此刻已惹眼勾起……端的是清风朗月之姿，笑则如初阳映雪之暖，长得漂亮，手感极好，正是本尊！

安如闲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手指抚过安昉的眉眼，鼻尖，口唇，最后停在脸颊上又戳又捏。任他如何取闹，那双褐色眼睛都带着盈盈笑意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