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温不热的手被主人玩得冰凉,安如闲这才收回,放在跟前呵着气。
安昉见状,双手挥过,方才还规整穿在他身上的墨绿大氅顷刻间便披在了安如闲身外,他接过那双因玩闹而冻红的手,放在胸前仔细捂着。
寒意被厚袍隔绝,温暖渐聚,白发人心满意足又真情实意地脱出两百年后的第一句问候:“小太阳,你没死啊!”
安昉眸中莹光闪动,热气从他唇齿间飘出,正要回话,却见眼前人笑意未散向后跌去。
月华如练,织出道无尽窄路,脚步越过千级石阶,无声无息,雪未醒时,山门旁的碧影已然离去。
前院,彻夜练剑的弟子刚舞完一式,风声未止,抬眼便见自家掌门归来,衣形凌乱外袍褪去,怀中似还横抱着人,外袍正紧贴那人被拥于怀中。
“掌……”
弟子躬身问安尚未开口,见安昉冲他摇摇头,这是不必行礼的意思。
大多时候,门中礼节都会被掌门拦去,空的虚的能省则省是掌门的一贯作风,耐不住掌门大人毫无自知之明,长了张避世谪仙的面孔,身姿挺拔如竹,一手剑法出神入化,多年以来未见敌手。对着这般剑修,后辈休说行礼问安,能忍住不去跪拜许愿祈求悟道已是尽力。
但同样大多时候,掌门怀里是空无一物的。
有什么人能躺在掌门怀中、得他解衣相护、又带回门内的?
还在这深更半夜,寂寥之时。
吱呀轻响,风推开了木门。
烛火随来人动作忽明忽灭,安昉去柜中取出了一条条毛绒毯子,在床上分别铺好,确认过各角平整没有堆叠后,他为安如闲解了衣。
触上衣衫的手先是一顿,继而轻挑慢动,末了将绒被为他盖上,被角认认真真向内掖好。
不知到何处去翻找了一番,再次进门时,安昉衣角沾了不少灰,单手拎着三个小炉,马马虎虎用云纹银靴关上门,放在床周挨个点燃,直至热意扑面,他才收回目光,转去桌旁坐下。
几盏冷茶压不下思绪,他起身想到窗边吹风醒神,手刚及窗,他复念起床上的人。
伤病之时,不可灌冷风,这是他逐字逐句教他的。
仙尊收了手,绕回床边确认暖炉都在烧着,而后一步三回头走至门旁,烛焰轻晃,门外多了道赏月盼日的身影。
晨曦晕染半边夜空,逐了墨色,召来彩云,金乌灼灼跃于其上。
室内灯火通明,不见动静。
天边,一艘灵舟隐现云后,安昉回眸瞧了眼木门,快步往山门走去。
雪色遮了天幕,茫茫旷野间飞得浑身生疼,安如闲已向四方走了不知多少次,依旧无法走出这片荒原。
无人亦无声,他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听不见雪碎于脚下,只听得无边风声拂耳过,望见万里素尘中,独他一抹红。
他对此情此景是一丁点喜欢都谈不上。
忽然,冥冥中有股外力朝他奔来,他感应回身,蓦然睁眼。
一柄长剑摔在安如闲脸上,砸得他拧眉咧嘴倒吸凉气,凶剑被当场抓获,他把它从脸侧拔起,放在眼前眯眼细观。
墨黑剑柄上,一块白瓣玉将它与朱红剑穗相连,剑鞘白里缀红,如寒梅盛于严冬,此番配色精妙,却不见有雕花纹饰沉浮其上。
安如闲琢磨着坐起身,右手轻抬,还未用力便拔剑出鞘,镜面般澄澈的剑身之上赫然刻着四个小字——“万物之最”。
眉头一跳,安如闲把它转过身来,果不其然,另一侧同样的位置,单刻着个“帅”字。
安如闲:“…你也没死啊?!”
万物帅之最挣脱主人的手,剑身映着满屋烛光,在他周围转了一圈又一圈,似是喜悦,又似诉苦,但剑不能言语,只好把满腔感情化作一声声剑鸣,卷起一道道暖风。
本就神志不清,现在更是被卷来转去震得越发头晕,安如闲合上双目,并起二指竖在脸侧,无奈道:“打住。”
长剑站定,风风火火冲回他面前,安然倒进他怀里。
被自家好剑迎头两击的剑修:“……”
算了,好歹是自己家的,又万幸是活的,受着吧。
那自己这两百多年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死了?在千秋雪唤它为何不见,现在又缘何现身?
安如闲抓起知情剑甩了甩,剑却突然一动不动,开始装死了。
白发剑修和昔日故剑床榻相依,正抱得难舍难分,忽而神色一僵,捂上胸口剧烈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