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程远收到审稿意见的时候是晚上九点。

他刚从事务所回来，外套还没脱，就坐在工作台前打开了邮件。前几条意见都很常规——节奏调整、用词建议、段落衔接。他都快速扫过，在心里默默记下要改的地方。

然后他看到了第五条。

"第五章关于'家'的描写——你在回避什么？"

他的手指停在触摸板上。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一瞬间，他周身的灰色雾气像是被人猛搅了一把——不是缓慢的流动，是剧烈的翻涌，像开水一样冒泡、旋转、撞击着他身体的轮廓。

他生气了。

但他很快分辨出来——不是生气她问了。是生气她问对了。

回避什么？他在回避什么？

他回避的是那扇门。门后面是他七岁时的自己，是被母亲锁进衣柜前的最后一眼，是她转身时马尾辫甩过的弧线，是衣柜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然后光没了，黑暗来了，三天。

他在回避这些。他用文字绕路、用建筑理论填充、用专业术语搭建一座又一座迷宫——让读者（也让自己）在里面转圈，永远不要走到那个房间门口。

但她说：你在回避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