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十月一,苏昭昭接了不少代课,课程若是冲突,那他就旷自己的课。因此,苏昭昭也赚到了一点小钱。
他打算给谷槐仇买一件新衣服,然后给金云恪买一点止疼膏,再给aa买一点猫粮,剩下的钱改善伙食。
新衣服也只能买地摊货,这对苏昭昭已经无所谓了。
他们三个人现在穿的衣服都是19.9、29.9、39.9……清仓处理的。
金云恪再不接受,也无济于事。要不想穿皇帝的新衣,就只能让皮肤与聚酯纤维磨合。
苏昭昭在摊位前挑挑拣拣才选中了一件性价比最高的外套,他学着谷槐仇砍价的方式与摊主砍价。
结果,只砍掉了五元。
摊主撕下一个塑料袋,把外套叠好塞了进去。
这个地方,还是谷槐仇送外卖无意之间发现的。
物美价廉,对三人的处境大有裨益。
再穷再苦再累,也不会被时代抛弃。
苏昭昭抱着塑料袋回出租屋的时候正值晌午。
自与谷槐仇搬出来住,他从未这么开心过。
他总算能帮上谷槐仇了。
他不是废物。
苏昭昭哼着谷槐仇教他唱的歌,几个鸟儿从空中掠过。
他已经计划好回出租屋把晚饭做好,把三人的脏衣服洗出来,原本是要给谷槐仇一个惊喜的。
可当苏昭昭轻轻推开门,眼前的场景却给他一个惊吓。
谷槐仇的小腿四处是淤血,膝盖下方缺了一块肉,血流不止,脚下的地板已成一片血海汪洋。
他正抖着手往伤口上倒碘伏。
“你怎么伤成这样?”
猛然听见苏昭昭的声音,谷槐仇受到惊吓,加上腿疼得太厉害,一下子从板凳上摔了下去。
早上他问过苏昭昭与金云恪,二人下午都有课。
苏昭昭提前回来,是不是出事了?
谷槐仇把裤腿放下,用袖口把冷汗擦去,面部肌肉太僵硬,实在挤不出笑容。
苏昭昭手中的衣服与止疼药掉在地上,抬脚跑了过去。
他捞起谷槐仇,要带谷槐仇去医院。
“不用,昭昭,我自己处理一下就可以了。”
谷槐仇害怕去医院花钱,虚弱地拽着苏昭昭的衣服不让他走。
“傻话,这是可以自己处理的吗???”
苏昭昭甚至怀疑谷槐仇伤的太重,发烧把脑子烧糊涂了。
“不去……”
谷槐仇摇头,好不容易才把苏昭昭与金云恪的学费攒齐,这一去,要挣到猴年马月了。
“听话。”
苏昭昭低头吻了吻谷槐仇的额头,泪水溢出,滴在谷槐仇的心底。
是我没用……
保护不了你……
双方都将责任归于自己,对彼此愧疚得要死。
苏敏礼得偿所愿,这种贫穷带来的痛苦,苏昭昭与谷槐仇每一日都要品尝,像虫子吸吮化脓的皮肤。
虫子吃完脓汁,钻进完好的血肉中,继续啃食,连躯壳都不曾留下。
谷槐仇死活不肯去医院,在苏昭昭怀中又哭又闹,苏昭昭没办法,只好折中去了附近的一个诊所。
医生用绷带包扎好伤口,听见没有大碍后,苏昭昭这才想起来问谷槐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谷槐仇垂眸不语,今日他接了一单蛋糕,路上有些堵车,比平台规定的最晚时间慢了一分钟。
那户人家抓住谷槐仇不放,说他超时,要他赔钱,否则就要投诉到他失业。
谷槐仇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一咬牙赔了那户人家一半的蛋糕钱。
本以为这就可以了,那户人家却把垃圾袋扔到了谷槐仇身边,让他一起带下楼。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谷槐仇一边在心里默念着,一边弯腰把垃圾袋捡起来。
在谷槐仇去扔垃圾袋的途中,一辆外卖电动摩托车窜了出来,车速太快,车主也没有刹车。
谷槐仇整个人被摩托车猝不及防地撞在了垃圾桶上,右小腿重重地磕在了路沿石上。
车主顾不上自己的跌伤,着急忙慌地爬过去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
谷槐仇捏着膝盖,颤栗的牙齿咬住了下唇。
他望着车主急得要哭出来的脸,“你是残疾人?”
车主见谷槐仇张嘴,用手分别指了指耳朵与嘴边后摇手。
谷槐仇看明白了车主要表达什么,他既听不见也说不了话。
车主扶起谷槐仇,挂在身上的尿袋忽然坠落。
谷槐仇怔怔地看着无方向流淌的液体,一时之间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就在这时,车主跪了下来,用满目疮痍的手从兜里掏出了一把纸币。
浑浊的老泪纵横,谷槐仇拿手盖住了眼睛,那他的医药费谁来出?
他也不容易啊。
谷槐仇内心挣扎着流出泪,最终,他蹲下身扶起了车主,收下一张十元的纸币后让车主走了。
他瘸着腿去旁边的药房买了一瓶碘伏。身体还年轻,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自愈。
谷槐仇这样安慰着自己,自欺欺人倒也能浑浑噩噩的活下去。
他走到摩托车旁,把碘伏放在车筐里,想打火时却发现自己的脚根本使不了劲。
重心不稳,连人带车一起倒在了地上。后面箱子中的外卖全撒了出来。
自己简直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一幕幕交叠,谷槐仇直接崩溃了,大脑罢工,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坐在摩托车旁边,双手抓着头发,石子压在了右小腿上,伤口与裤子黏在一起。
谷槐仇的脊背弯了下去,他不敢哭出声音,压抑的哭泣让他近乎窒息而死。
过了十分钟,谷槐仇慢慢止住了泪水。
苏昭昭呢?
他若是撑不住,苏昭昭该何去何从?
难不成要拖累苏昭昭成为第二个自己吗?
不行!
绝对不行!
他谷槐仇的苦海有多深,苏昭昭的光芒就要有多炽。
谷槐仇逼自己停止哭声,顽强地把摩托车扶起来,一瘸一拐地把摩托车推进了地下停车场,从外卖箱中扒拉出了自己的塑料杯。
他把外卖订单赔付完后,坐上公交车,在离出租屋还有一公里的站点下了车。
谷槐仇趴在苏昭昭的背上简单地讲述了事情的起因。
“昭昭,你是不是觉得我愚善?”
“没有啊。怜悯之心人皆有之嘛。”
苏昭昭浅笑道。
谷槐仇默默不语,十分自责。
“你别多想了。这本来也怪不到你呀。你做的已经很厉害了。要是我遇到这种情况,早就哭得找不到东南西北了。”
苏昭昭温柔地劝解道,想了一会儿,他又继续补充道:“而且,我也有能力养活你。十月一我出去送外卖,你对我那么好,我也应该对你好呀。”
“不……”
“你要好好休息。我可以的。”
在谷槐仇心中,苏昭昭不应该那么懂事。这一番话下来,他内心更加难受了。
他想哭不敢哭。
苏昭昭安顿好谷槐仇,按照他给的地址去了那个地下停车场把摩托车骑回公司。
看着放外卖的箱子那么脏,苏昭昭洁癖大犯,把外卖一股脑儿地全倒进了垃圾桶里后抱着箱子去公共厕所冲洗干净了。
苏昭昭去公司还摩托车时,跟负责人沟通好明日他来送外卖。
岗位空缺,谁来都行。
负责人当然同意了。
有了兼职,苏昭昭的心情都好了许多。他走进阳光明媚的天空下,花费了最后的钱买了一些肉。
苏昭昭站在厨房中,学着谷槐仇的样子做饭,却在冰箱里看见了谷槐仇的塑料杯。
塑料杯洗的不是很干净,苏昭昭伸手拿出去想再清洗几遍。
浩浩水流冲击塑料杯上的食物,鲍鱼肉像被剥了壳的荔枝,显露了真身。
苏昭昭蹙眉,貌似不敢相信里面盛放的会是鲍鱼肉。他扭开盖子,往掌心上倒了一块。
生的……
苏昭昭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无数根绣花针扎扎进了后背。
他的每一个毛孔都在疼。但是他感受不到,因为他的胸腔像是灌满了海水。
尚且连正常呼吸都做不到。
谈何疼痛?
我们太卑微了。
我们只有爱。
苏昭昭靠在墙壁上,捂着嘴痛哭。他为什么这么小?他为什么给不了谷槐仇好的生活?
他是废物饭桶,爱人吃糠咽菜却给了自己最好的一切。
……
金云恪看谷槐仇伤得确实不轻,再看苏昭昭闷闷不乐,眼尾猩红。他走进了厨房将苏昭昭推了出去,自己撸起袖子做了晚饭。
金云恪做的晚饭,卖相不行,吃起来还可以。
金云恪望着谷槐仇与苏昭昭双双哭肿的眼,无助地嗦着筷子。
他好饿,但看现在的情形……
金云恪把糊了的米饭都盛进了自己的碗里,用筷子夹着半糊半好的米饭小心翼翼地往嘴里送。
其实,他是想与谷槐仇一人一半的,奈何谷槐仇是病人。
良心这一坎儿,他过不去。
苏昭昭拿过金云恪的饭碗,把自己的饭碗换给了金云恪。他夹起屈指可数的肉片,一半分给了谷槐仇,一半分给了金云恪。
“快吃饭吧。”
金云恪与谷槐仇互看一眼,都默契地认为是对方招惹了苏昭昭。
吃完饭,苏昭昭率先收拾碗筷,金云恪咬着手指头,思索自己以后该干嘛。
金云恪把水与药递给谷槐仇,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伤好点了吗?”
原本是关心的意思,从金云恪的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
好像是在责怪谷槐仇太粗心大意。
天地可鉴,金云恪真不是这个意思。
“嗯嗯。”
出于礼貌,谷槐仇淡淡地应了两声。
金云恪挠了挠头,跟谷槐仇独处一室,有一种说不清的尴尬。
见谷槐仇吃完药,金云恪抱起aa斩钉截铁地回了自己的卧室。
坚决不多呆一秒。
晾衣服是借口,苏昭昭躲在阳台上调整情绪。
他真的害怕一看见谷槐仇,情绪就崩了。
那个时候,二人情何以堪?
“昭昭。”
忽而听见谷槐仇唤自己的名字,苏昭昭有些许的恍惚。
谷槐仇拿过衣架把衣服挂好。他动作缓慢,似是有心事。
“昭昭,你在躲我吗?”
“没有啊。”
苏昭昭彻底回神,连连否认。
谷槐仇面带浅笑,抬起苏昭昭的手吻了吻。
“昭昭,请你相信,一切有我在。”
半日,将自己推翻,将自己重构。
苏昭昭眨了眨眼睛,这比世界上任何情话都要动听。
“你也有我。”
苏昭昭抱住谷槐仇,在他耳畔轻声低语。
他扯下观音玉佩挂在了谷槐仇的脖子上,愿此保佑谷槐仇无病无灾、平安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