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昙蹲在书房的侧门前,从袖中取出两根细铁钎,插入锁孔。九曲连环锁的内部结构极其复杂,九道曲槽环环相扣,一根弹珠错位就会触发机关。她的鼻尖渗出了一层细汗,全神贯注地感受着锁芯内部每一根弹珠的微妙颤动。
第一曲。第二曲。第三曲——
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锁芯里有一种极其细微的、不正常的阻力。不是弹珠的阻力——是别的什么。她将铁钎缓缓抽出,凑近闻了一下。铁钎的尖端带着一丝极淡的清油气味。
机关锁里淬了毒。
如果她刚才的动作再大一点、再用一分力,铁钎就会刺破锁芯中的毒囊,毒液会沿着铁钎漫上来,从她的指尖渗入。不致命,但会让她在几个呼吸之内失去行动能力——足够东宫的侍卫把她团团围住。
夜昙轻轻呼出一口气,换了一个角度,从锁孔的下方重新探入。她避开了毒囊的位置,用极其缓慢的速度——每拨动一颗弹珠都要停顿两息——依次解开了剩下的六道曲槽。
咔嗒。
锁开了。
夜昙将锁轻轻取下,推开了书房的门扇。门轴发出几不可闻的摩擦声。她闪身而入,反手将门掩上。
书房内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面上投出一片黯淡的银白色。她快速扫视了一圈——书架、书案、矮柜、多宝阁——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书案后方墙壁上挂着的那幅《寒江独钓图》上。
按照暗渊阁情报中的描述,太子书房中最隐秘的暗格,就藏在这幅画的后面。
夜昙走到画前,没有先掀画——她先仔细检查了画轴的上下两端,确认没有连接机关线之后,才伸手将画掀起一角。画后面的墙壁上有一道几乎肉眼无法察觉的细缝,拼合成一个方正轮廓。她用指甲沿着细缝的边缘划了一圈,摸到暗格边缘有一个微小的凹陷——那是一处按压式机关。
她用拇指按住凹陷,轻轻用力向内一推。
咔。
暗格的边缘弹出了一道发丝般的缝隙。夜昙用指尖捏住缝隙的边缘,将暗格的门缓缓拉开。暗格中放着几卷文书和一封用黄绫包裹的信函。
她拿起那封信,就着月光展开——信纸上的字迹让她瞳孔一缩。
那是太子的亲笔。收信人是北方边境大将,落款日期是两年之前。信中清清楚楚地写着:待到时机成熟,太子将在京城起事,边境大军需同时南下呼应,形成东西夹击之势,一举控制京畿。
信末有一行朱砂批注:"事成之后,封王爵,世袭罔替。"
这就是铁证。
夜昙将信折好收入怀中,正要将暗格恢复原状——她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她听到了一种声音。很轻,很远,但确凿无疑——弓弦绷紧的声音。而且不止一张弓。
从门外和窗外同时传来。
夜昙慢慢地直起身,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至少四个不同的呼吸声——门外两人,窗外两人。全都是高手。呼吸绵长而均匀,内息深厚,至少是暗渊阁银牌刺客级别的水平。
这不是巡逻的侍卫。这是埋伏。从她进入这间书房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落入了陷阱。
夜昙垂下眼帘。
没有退路了。
她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刀。刀身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寒芒。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她侧身朝房门的方向冲了过去。
不是逃跑的方向,是进攻的方向。
房门在下一瞬间被从外面撞开,两个黑影同时扑了进来。刀光在黑暗中交错,兵刃碰撞的火星在黑暗中迸溅开来,照亮了几张冷厉的面孔。
夜昙在第一声金属碰撞的余音还未消散之前,已经递出了第二刀,刀锋从一个黑影的肋下斜穿而入,精准地没入骨缝之间,没有惊动任何一根多余的骨骼。
她借着这一刀的余势拧身旋步,第二刀已经迎着另一个黑影的刀锋正面撞了上去。
双刀相撞,火星四溅。
夜昙的虎口被震得发麻——这个对手的力量不在她之下。她借着撞击的反作用力后退半步,脚跟在地面上碾出半圈,卸掉力量的同时已经改变了自己的重心站位。
第三个黑影从窗口跃入,刀锋从斜后方劈向她的脖颈。夜昙没有回头,她凭声音判断了那刀到来的时机和角度,在那刀锋离她脖颈还有三寸的时候,她忽然矮身下蹲——那一刀从她头顶掠过,削断了几根发丝,劈在了她对面的书案上,将书案劈出一道深痕。
夜昙没有浪费这个机会。她借着下蹲的姿势,从靴筒中抽出那柄匕首——刻着"知我"的那柄——反手向上刺出,刀尖精准地没入身后那个黑影的下肋,从肋骨缝隙中穿过,直抵肺叶。
那人的身体僵住了,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剩下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立刻扑上来。他们在评估——评估自己面前的这个刺客到底有多棘手。
夜昙直起身,手中的匕首上沾着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剩下的两个对手,说了一句:
"不想死的,让开。"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中透出的笃定,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力量。
那两个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在黑暗中消失了。
不是撤退——是去叫人了。
夜昙没有犹豫。她翻身上了书房的横梁,从屋顶的天窗中钻了出去。她踩在瓦面上疾步奔跑,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和脚步声——整个东宫的侍卫都被惊动了。她翻过一道院墙,落在外面的巷弄中,头也不回地融入了夜色。
一条手臂长的血痕从她的左肩一直延伸到手肘——是在第二个黑影交刀时被划伤的。她撕下一截衣角,用牙咬住一端,单手将伤口缠紧。布料很快被血洇湿了,但至少止住了大部分流血。
半个时辰之后,夜昙回到了城西那间破庙。
她靠在庙内的柱子上,从怀中取出那封密信,确认它完好无损。月光透过破损的瓦片落在信纸上,太子的朱砂批注在月光下格外刺目。她将信重新折好,收入怀中,然后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信,她拿到了。
但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太子既然能在书房里设伏,说明他已经知道有人在查他。要么是她劫天牢的消息走漏了风声,要么是萧衍那边出了纰漏。不管是哪种可能,这盘棋的节奏,已经在被太子牵着走了。